第213章 马来亚华人的水晶之夜
罗店指挥部的值班室灯火通明。
钟部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摞刚译出来的电报稿。
桌前围坐着情报总局、海军、空军的几个主要负责人。
窗外的黄浦江面上,港区灯火如昼,几艘新入列的军舰正在试航。
汽笛声偶尔穿过夜色,传进来,像大地的低吟。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
钟部长没怎么说话,只把手里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
烟灰缸里的半截烟熄了又点,点了又熄,最后干脆掐灭,按在玻璃台面上。
“消息确认了?”
他问。
“确认了,还是三路同源。”
情报总局的赵局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我们的三条独立渠道,香港、曼谷、西贡,昨晚几乎同时发回报告。”
“英属马来亚,从槟城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是排华。”
钟部长抬起眼。
“规模?”
局长没直接回答,只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照片。
黑白照片。
拍摄时间大约是三天前,地点是英属马来亚北部霹雳州安顺港一带。
照片拍的是一个华人会馆。
门板被人卸下来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倒在地上。
正门上方的匾额被劈成两半,四个毛笔字沿着裂缝断开。
钟部长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
黑白照片里会馆门口,一滩颜色深得发黑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还有多少?”
他放下照片。
参谋仿佛早就等着这一问。他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摆,动作利落,像在清点伤员。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个土坡下,横七竖八的刀具、竹棍、铁条。
一面墙被烧得黑乎乎,砖缝里嵌着人的影子。
一条骑楼街道的两边,整排华人商铺的门全被撬开了,货物从屋里被抛出来,布匹、瓷器、药材、锡器,堆在当街。
几个穿着纱笼的年轻人站在那堆东西中间,抬着头看着镜头,手里握着弯刀。
钟部长看完了所有照片。
他把最后一张放下,手背压在冰凉的桌面上。
“说,从头说。”
参谋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倒背如流的清单。
“事情最早爆发在怡保,是在重庆使馆事件传过去的第二天。”
“马来亚当地的《海峡时报》援引伦敦广播,把重庆使馆事件写成了‘武装入侵领土’。”
“报道说罗店方面军冲进领事馆,杀英国军官,绑架总领事。”
“还说上海发生的冲突是‘罗店对日不落文明的宣战’。”
“现在才宣战吗?原来长江口那次是误会啊……”
钟部长笑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些油和火,是谁先点的?”
“暴动开始前四十八小时,柔佛、马六甲、雪兰莪、森美兰四个州的华人公会就接连收到匿名威胁,叫他们三天内关店。”
“当地殖民政府没有派人来管。”
“只有几个华商到吉隆坡去请愿,回来路上被打断了腿。”
“警察局说是不明歹徒。”
“到了第三天,暴动全面开始。”
参谋的声音越来越快。
“先是怡保,下午四点二十分,大概两三千人从马来甘榜和锡矿工人排屋集结出来。”
“拿着巴冷刀、竹矛、鱼叉、煤油,冲进市区,华人商铺被沿街点燃。”
“会馆、宗祠、庙宇被砸,华文学校的大门被撞开,里面的孩子跑出来,被追着打。”
“有人跑到警察局去躲,警察把门关了,说不管华人事务。”
参谋停了一下,翻页。
“紧接着是安顺、太平、江沙、金宝、芙蓉、马六甲,一夜之间都起来了。”
“到第四天凌晨,整个马来半岛西海岸,从新加坡一直到槟城,就像……有人同时按下了开关。”
“华人死了多少?”
“没法完全统计。”
参谋说,
“各地华人公会往广州、香港发报,口径不一。”
“最保守估计,四天,被杀被烧的华人,不少于两万。”
两万。
钟部长闭了一下眼。
“他们的武装呢?那些马来人,从哪儿来的巴冷刀?从哪儿来的煤油?”
参谋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打开摊在桌上。
那传单是马来文写的,钢笔刻版,字迹忽粗忽细,参谋逐句翻译:
“华人抢走了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工资。”
“英国人已经给了你们自由,现在,拿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钟部长把那张传单翻过来,反面是一幅粗糙的图画,画着一只手,手指指着街道对面的华人商铺。
那手背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看不见的小字。
是殖民政府的人教他们写的。
“还有更直接的。”
参谋说。
“暴动第三天,咱们在香港的人截获了柔佛州一个县警长的电报。”
“电报里写得很简单:‘纵火目标已圈定,只许烧华人,不许烧欧洲人区。’”
钟部长的手,握紧了。
“伦敦那边怎么说?”
“正在庆祝。”
参谋说这四个字时,声音里带着冷笑。
“我们的人在重庆抓了英国总领事,断了他们所谓‘大英帝国不可侵犯’的脸面。事件一到南洋,殖民政府就坐不住了。”
“他们不可能公开跟罗店宣战,就绕了个弯子。”
钟部长冷声说:
“拿华人当泄愤的工具。”
“不止泄愤。”
赵局长推了推眼镜。
“马来亚的华人占了城市工商业的六成以上,锡矿、橡胶、码头、钱庄,大半个经济体都捏在华人手里。”
“殖民政府早就想动这块蛋糕。这次正好借排华,煽动那些穷得没饭吃的马来人当刀。”
“砸了店,抢了货,华人跑了,殖民政府再出来收场。”
“最绝的是,他们一边煽动,一边派警察站在旁边维持所谓的秩序。”
“烧杀不管,华人反抗就抓,这就是——”
“水晶之夜。”
钟部长接了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东南亚那一片岛屿和半岛上。
“德国人不就是干过这事吗?打砸抢,警察在旁边封路。他们还有脸说,这是‘民众自发的怒火’。”
“英国人学得挺快啊。”
钟部长的语气很冷。
但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越是说明一件事,这件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