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CTRL》(一)
黎离刚举起相机。
下一秒。
整个体育馆毫无预兆地陷入黑暗。
原本还在说话的观众下意识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呼——”
一声极轻的呼吸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出来,近得几乎贴着耳膜。
黎离肩膀瞬间麻了一下。
她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我靠……”
“吓我一跳...怎么还全黑了?”
“好瘆人啊......”
观众们纷纷议论起这与众不同的开场,与此同时,舞台也在持续推进。
舞台最深处,一盏昏黄的顶灯亮起。像是老式剧院里才会出现的、带着尘埃感的暗黄色。
光柱从高处垂落。
照出半面残破的木质拱门。
烧焦的边缘,开裂的墙皮,垂坠在两侧、几乎已经褪成黑红色的天鹅绒幕布。
像一座已经荒废几十年的剧院,在今晚,被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重新唤醒。
偌大的舞台空得过分。
正因为空,反而让那几扇歪斜的拱门显得更加诡异。
有人在黎离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我靠。”
然后——
脚步声。
低沉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伴随着Demo里那段标志性的压迫感极强的Bass,从舞台深处传来。
大屏幕上,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WELCOMETOTHEPUPPETSHOW】
舞台中央的灯光“啪”一声亮起,全场观众的视线随着灯光落在舞台正中央。
一道人影跪在那里。
江渡。
他双手自然垂落,头颅低低折向一侧。
毫无声息。
甚至连呼吸起伏都看不太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肩、肘、腰处都留有特殊的关节式结构,整个人像一件被精心摆放在舞台上的瓷器。
镜头缓缓推至他的脸。
肤色苍白。
唇色浅淡。
左眼眼尾蜿蜒出去的灰黑裂纹一路没入鬓角,嘴角两侧那两道极细的黑线,让他整张脸真的像极了一尊被遗弃在剧院后台、精致却已经开始损坏的人偶。
太漂亮了。
但不是活人的漂亮。
黎离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下一秒。
一道冷白侧光划破黑暗,沈惊眠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渡身后,他抬起右手轻轻向上一挑。
江渡低垂的下巴——
随之抬起。
台下骤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动作其实很简单,可两个人的时间差被卡得精准到近乎可怕。几乎是在沈惊眠伸手的同一时间江渡也跟着动了起来,就好像真的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从那根手指一直连接到江渡的关节。
与此同时,沈惊眠的声音响起。
“Erasetheflaw,磨平每一道错误。”
“尺寸、角度、呼吸,都该吻合我的刻度。”
“别偏离——”
“Perfectistheonlytruth.”
镜头正在切近。
大屏幕上,那张瓷白精致到几乎失真的脸被放大无数倍。
沈惊眠向左拨手,江渡的头便向左偏;向后拉,江渡的脊背随之被迫绷直。
关节被一寸一寸“拉”开的动作极其干净,却又因为那种刻意制造出的迟滞感,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非人感。
台下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被这诡异又别开生面的一幕吸引了全部视线。
重音落下。
第二个人接过控制权,何书远,他唱的是「疯狂」。
他的part明显更躁动,动作幅度比沈惊眠大很多,几乎是冲到江渡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跪姿拽起来。
江渡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被他一拉便直直地站了起来,像一具没有重量的躯壳。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停在江渡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江渡向前走了一步。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灯光不断改变方向,操纵者也不断更换。
“低头。”
“服从是最温柔的奖赏。”
啪。
江渡膝盖骤然坠地。
“Standhigher.”
“让骨头长成刀锋,软弱没有被爱的资格。”
他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提起”,肩背骤然打开。
“Lookatme.”
“丑陋者没有资格妥协。”
有人用指尖隔空划过自己的嘴角。
江渡的唇角便跟着向上,最后定格成一个堪称完美的笑。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
于是那笑意非但没有半点温柔,反而令人头皮发麻。
灯光暗红。
一个又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们围绕着江渡。
争夺。
拉扯。
每个人都自认为握住了那根线。
一句接一句的唱段像一圈一圈绑紧的绳索,将江渡层层缠绕在中央。几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几乎要把整段音乐压垮。
最后。
岑许从舞台左侧走出来。
和其他人不同,他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走到江渡面前,伸出一只手。
像是在邀请。
音乐忽然安静下来。
岑许低声唱:
“Comewithme.”
“我替你剪断多余的方向。”
“门外太吵,世界太宽——”
“所以留在我替你选择的天堂。”
他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几乎像情人的耳语。
“把你的自由交给我。”
“ThenI'llsetyoufree.”
观众席里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黎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因为这一段甚至比前面的强迫更加诡异。
前面的人至少承认自己在控制。
可岑许没有。
他以自由的名义,把最后一道锁落了下去。
七个人终于全部出现。
七种不同的欲望。
七条不存在的线。
从七个方向,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江渡站在最中央。
手臂向两侧展开。
头向后仰。
像一尊被无数根丝线吊起的人偶。
在这个充满欲望、漆黑灰暗的世界里,他像是唯一一抹纯白的光。
下一秒——
副歌炸开。
“CTRL——”
原本散落在舞台各处的八个人骤然收拢,齐舞第一次真正展开,压迫感几乎在一瞬间翻倍。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肩、胸、腰胯、关节,所有发力都重得惊人。
偏偏江渡夹在其中,身体呈现出来的质感却和其他七个人完全不同。
他像是一个无力的人偶。每一次转身前,都会有人先做一个牵引动作。每一次弯腰,都仿佛是后颈被无形丝线骤然扯住。
越整齐。
越诡异。
直到第一遍副歌结束,所有声音骤然抽空。
全场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只有一束极窄的追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起。它落在舞台正中央,落在那个浑身纯白的身影上。
在观众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江渡忽然倒了下去,像一具被剪断所有提线的木偶。
膝盖失力。
脊背弯折。
头颅垂下。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坠向地面。
“啊——!”
台下瞬间响起惊呼。
但没有真正摔下去。
七只手,在距离地面不过二十厘米的位置,齐齐托住了他。
画面静止。
一秒。
两秒。
R&B的旋律悄无声息地从底下浮了上来。
原本托着江渡的人,一点一点松开手。
他们退后。
可江渡仍然维持着那个几乎不可能由正常人保持的倾斜角度。
黎离愣住了。
他没有倒。
没有任何人控制着他。
但他却自己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