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CTRL》(二)
江渡抬起头。
这是整场表演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没有任何人的“命令”，主动做出动作。
台下有人瞬间明白了。
“我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舞台上。
江渡抬起头，视线慢慢扫过全场，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他整场舞台的第一句歌词。
“你替我命名伤口，”
“再教我感谢疼痛。”
“你把牢笼称作天空——”
“于是问我，”
“为什么还没有学会飞翔。”
声音干净，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配着那段正在酝酿的弦乐，听上去莫名让人头皮发麻。
江渡低下眼。
“Tellme——”
“Whogaveyoutherighttocallitlove?”
音乐里陡然插进一道失真电流。
滋——
江渡转身。
动作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彻底换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支配的傀儡。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推的动作。原本站在他身后、如影随形的七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全场静默，紧接着，所有人都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本一直被他人争抢、控制的人偶，终于有了自己的意志。
活了。
他甚至反过来控制住了那些原本想要控制他的人。
“啊啊啊啊啊好帅啊江渡！”
“我去！！人偶活了！！”
“这是转换控制权了吗？”
“我去完全主人来着！！”
黎离脑子彻底麻了。
江渡现在做的，全部都是前半段其他人对他所做的。
操纵者和木偶的位置对调了。
刚才那七个人是怎样控制他的，现在他就怎样控制回去。
江渡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前半段一直被弱化在人群中的木偶，终于第一次站到了绝对中心。
江渡站在最中央，其他人分列两侧，所有人都在跳着同一段整齐的舞蹈，但这一次，江渡的身上没有任何拘束。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观众席瞬间炸了。
黎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也在叫。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前面江渡一直在收着。
不是他只能跳成那样，而是那个人偶只能跳成那样。
前半段的每一个动作都故意带着关节被人牵动的僵硬，所有身体控制力都拿去演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人”。
直到现在，那层限制彻底消失。
她才突然意识到江渡真正跳起这种重拍舞的时候，到底有多恐怖。
尤其是他站在最中央，黑与白的颜色将他和周围七个人切割得分明。
七个人动作整齐得像他的影子，而他是唯一的本体。
江渡向前一步。
手腕猛然向下一扣，右侧两个人同时跪地。
再翻腕，左侧三个人被一根不存在的线骤然扯向后方。
下一秒。
江渡忽然抬眼，镜头正好切到他的正面。
那张瓷白的人偶脸上依然留着裂纹，可眼睛不一样了，刚才还是空的，现在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镜头，嘴角慢慢往上扬了一点。
不再是前半段那个被人强迫出来的标准笑容。
这一次。
是他自己在笑。
“啊啊啊啊啊啊江渡！！！”
黎离耳边直接爆开一声尖叫。
她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一幕要是进正片。
会死人的。
后半段，舞台完全调转。
前半段那些分别属于七个人的音色，被重新拆碎以后埋进了主旋律里。
“Perfect.”
一道经过失真处理的人声从左侧响起。
江渡肩膀骤然下压。
“Obey.”
右边。
他抬腿踢开。
“Stronger.”
“Pretty.”
“Crazy.”
一道接一道声音叠进来。
像前半段那些曾试图塑造他的命令重新追了上来。
可这一次，每响起一个词，江渡就用一个动作把它打回去。
沈惊眠曾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现在江渡从他面前经过，只是食指轻轻一勾。
沈惊眠便被迫仰起头。
何书远曾经拽着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现在江渡手臂横扫。
何书远整个人便像失去重心一样猛然跌向侧方，又在最后一拍被那根不存在的线拽回来。
甚至岑许。
那个前半段唯一用“自由”诱惑他的人。
这一次站在了最后。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遥遥对视。
岑许停下动作。
音乐也在这一刻忽然抽空，只剩下很轻的一声。
“Comewithme.”
和前半段一模一样。
观众席一下安静。
很多人都听出来了。
岑许重新抬起那只手。
掌心向上。
还是邀请的姿势。
江渡看着他。
两秒。
他也抬起手。
然后。
慢慢将岑许的手压了下去。
“No.”
声音通过场馆音响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彻底疯了。
黎离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掀翻了，可她根本顾不上。
因为下一秒，音乐炸回来了。
终章。
来了。
八个人瞬间重新排开。
没有谁再单独站在控制者的位置，也没有谁继续扮演绝对意义上的木偶。
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控制全场。
沈惊眠抬手的同时，他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被身后的人牵动。
何书远拉住一个人的肩膀，却在下一秒被另一道力量扯向后方。
岑许向江渡伸手。
而江渡的手掌落下时。
岑许背后的另外三个人又同时改变方向。
控制形成了一条链。
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链。
黎离原本还在跟着尖叫。
看到这里，却突然怔住。
等等。
她好像……看懂了。
舞台最上方的俯拍镜头在这一刻切出来。
大屏幕上。
八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每个人的手都指向下一个人，每个人又同时被另一个人指着。
江渡也在里面。
没有人站在圆外。
黎离听见自己旁边有人喃喃。
“江渡也没有自由。”
是。
江渡也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后半段是木偶觉醒，反过来成为主人。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
根本没有主人。
所有人都在控制别人，所有人也都在被别人控制。
那根所谓的线。
从来就没有真正断过。
江渡站在圆的最前方，呼吸已经明显重了。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几缕发丝落下来，衬得那张带着裂纹的脸越发惊心动魄。
镜头靠近。
他抬起眼。
“Whoownsme？”
第一句。
身后七个人同时收紧手指。
“Whoownsyou？”
第二句。
江渡反手握住一根不存在的线。
“Whoownsthehand——”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thatpullsusthrough？”
最后一个单词落下，鼓点骤然爆开。
全员齐舞！
这一段甚至已经不能用整齐形容，像八个人共用着同一套神经。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从开始就没有停过。
可江渡站在那片海啸一样的声音里，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江渡——！！！”
很远。
又好像很近。
“江渡！！！”
“啊啊啊啊啊江渡看这里！！！”
浅绿色的灯牌正在观众席里晃动。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几十个。
写着同一个字。
——渡。
江渡的视线从那片光上掠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
体育馆外。
那群隔着栏杆拼命朝他挥手的人。
还有那句震得他耳膜发麻的——
“江渡你值得！！！”
那一瞬间，秦序忽然坐直了身体。
导师席离舞台并不算近，可大屏幕把所有细节都放得太清楚了。
他突然想起初舞台那天他问过江渡一个问题。
——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究竟在看谁？
那时候的江渡说。
如果有人能够从他的自我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就是连接。
可那时秦序始终觉得，江渡其实还不明白。他只是理解了这句话，却没有真正感受过这种连接。
现在不一样。
秦序盯着屏幕。
江渡在看观众。
然后。
他笑了。
这个笑容甚至和此刻诡异阴暗的舞台概念不太相符，却让全场的尖叫在一瞬间再次拔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笑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救命啊啊啊啊啊——”
只有短短一秒。
下一拍，江渡已经重新收起表情。
但这个笑容足够深刻，足以让所有看见的人记很久。
音乐来到最后八拍，所有灯光同时亮到最盛。
红。
黑。
冷白。
三种颜色疯狂交错。
舞台两侧那两扇残破的拱门后方，原本一直死寂的幕布突然被风扬起。
最深处出现了一道光。
白色。
明亮。
和整场舞台阴暗压抑的色调完全不同。
像出口，又像天光。
江渡看见了。
所有观众也看见了。
最后一句歌词。
“Cutit——”
江渡猛然抬起右手。
五指收拢。
像真正抓住了那根困住自己的线。
下一秒。
狠狠扯断。
“CTRL！”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断裂音贯穿全场。
身后的七个人同时倒下，像一排忽然断电的人偶。
灯光只剩下一条。
一路从江渡脚下延伸到舞台最深处那扇亮着白光的门。
全场沸腾。
“走！！！”
不知道是谁情绪上头，突然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旁边竟然真的有人跟着喊。
“走出去！！！”
“江渡走啊！！”
明知道只是舞台，明知道都是设计好的剧情。可到了这一刻，所有人居然真的开始希望那个人偶能够离开这里。
黎离甚至死死攥住相机。
快走。
她在心里想。
快一点。
离开这里。
舞台上。
江渡真的向那扇门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身后的光就熄灭一盏，过去那些声音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Perfect.
Obey.
Stronger.
……
一个接一个。
最后全部归于寂静。
江渡走到了门前，只差最后一步便可以迈进那片纯白的光。
他停住。
整个体育馆安静得可怕。
五百双眼睛全部盯着他。
江渡抬起脚。
就在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呼——”
一声呼吸。
毫无征兆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黎离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这个声音——
开场出现过。
下一秒。
脚步声。
咚。
江渡停下。
咚。
他的肩膀轻轻一动。
咚。
刚才已经倒在地上的七个人。
一个接一个重新站了起来。
没有音乐。
没有歌词。
只有一模一样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江渡依然背对着他们，可他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肩膀。
手肘。
手腕。
脖颈。
仿佛刚才已经被他亲手扯断的那些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又重新一根一根接了回去。
全场没有人说话。
黎离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
江渡慢慢转过身。
刚才那双鲜活的眼睛又空了。
空得什么都没有。
这一幕甚至比开场还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观众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了。
见过他自己走路、自己抬手、自己拒绝、自己笑。
正因为见过，此刻重新变回一尊人偶才显得更加残忍。
而对于江渡来说，这个表情甚至不需要演。
他太熟悉了。
太熟悉那种——
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出口、以为前面就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然后。
睁开眼。
一切重新开始的感觉。
出生。
成长。
二十二岁。
死亡。
再睁眼。
出生。
成长。
二十二岁。
死亡。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四百多年。
二十次人生。
没有任何一个老师教他该怎么演这种绝望，但他无师自通。
因为他已经真的活过。
所以那一刻，当江渡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大屏幕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得惊人。
没有哭，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
只是很轻地看了一眼那扇近在咫尺的门。
然后低下头。
黎离心脏突然狠狠抽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虚构的木偶故事，她却莫名其妙有点想哭。
最后一声重拍。
砰——！
全场所有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中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
啪。
一秒后。
舞台最深处那盏昏黄的顶灯重新亮起。
残破的木质拱门，褪成黑红色的幕布，七个黑色的人影。
以及——
最中央。
跪在地上的江渡。
双手自然垂落，头颅低低折向一侧。
和开场一模一样。
大屏幕缓缓浮出一行字。
【WELCOMETOTHEPUPPET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