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道隐
一百三十九 道隐
支开那些人,齐东城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清虚,在他耳边轻声喊道“小春,醒醒,醒醒。”清虚听见人唤,微微睁开眼,涣散的眼神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是他。
齐东城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给他喂了些水,见他满脸血污,又帮他擦了擦脸。齐东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他不禁叹息道“你呀,好好做你的道士不好吗?如今这算怎么回事?”清虚闭着眼不说话。
齐东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可知他们都骂你是妖道,皆欲杀之而后快。唉,你呀,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清虚听了微微喘息着说“那就让,他们把我,杀了吧。”
齐东城被他这话噎住,气结地说“事到如今,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清虚声音暗哑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多说无益,何必,浪费口舌?”
齐东城又问“那人家说你蛊惑陛下一心修仙,疏于朝政,你也没什么要说的?”
清虚刚受了刑部的大刑,身体很是虚弱,闻言竟笑了,声音断续地说“那些大臣,动不动就拿,江山社稷、祖宗规矩来教训他,烦他,他不愿见你们,这怎么能,怪贫道呢?”
齐东城听他这话并没一点认错的意思,还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不由有些气恼,也冷笑道“好一个贫道,蛊惑皇上修道观,建丹炉,炼仙丹,做仙游球,造鱼艇,为一己之私欲,靡费巨资,还敢说‘贫’?”
清虚听出他生气了,终于勉强抬头看着他,见他眼中满是责备,擦了擦嘴角的血反问道“齐将军这是要兴师问罪吗?”
齐东城瞪着他,心中自责,这些年他忙于政务,对小春疏于管教约束,不想他竟如此放纵任性,不听劝阻。
齐东城还想教训他,却见他已是双眼紧闭,脸上颜色雪白,明显已是体力不支,不禁又心疼起来,忙高声喊道“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皇帝已得到消息,即刻派人赶快去把清虚救出。至于说清虚投毒一事,最终也是查无实据,草草了结。
对于大臣们来说,这次虽然没能借机除了清虚,但若能让皇帝有所收敛,那就还是有效果的。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始料未及。
一天午后,皇帝正在休息忽然被吵醒。
原来是内廷的司礼总管潘林不知怎么发了疯,竟丧心病狂公然猥亵一个打扫皇帝书房的侍女,那姑娘坚决不从,他还抱着不撒手,竟把人家姑娘衣衫扯破。姑娘大声呼救,直到把皇帝吵醒。
侍卫们赶到看见这般情形,赶紧上前制止,谁知潘林还不收手,依然不管不顾乱啃乱摸,实在不成体统。待皇帝出来看见他这般丑态,怒不可遏,抽出侍卫的刀要杀了他。谁知他竟似癫狂一般,非但不惧怕,还挣扎着起身要和皇帝厮打,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哪儿来的混蛋,坏爷爷的好事,,”侍卫们赶紧将他擒住,一顿暴打。
皇帝气急败坏,要新任内廷尚德司督尉赵益好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太监竟然敢犯上作乱,意图弑君,这是要谋反吗?谁给他的胆子?
赵督尉新近才获提拔,正思谋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这第一把火该怎么烧才能立威?没想机会来的这么快!那无论如何也要使出看家本事,为皇帝分忧解难,查清根由,以正视听。
见自家督尉发了狠,尚德司一干人自然心领神会,更加努力查案。先是在潘总管屋里床下搜到一瓶用了一半的烈性春药,后来又在潘林宫外家中的地下室查获大量铠甲、刀箭,,,这架势果然是要谋反,这还了得,继续深挖,必定还有同党。
虽然潘总管清醒过来吓得魂不附体,呼天抢地的痛哭叫屈,一个劲儿说自己是遭人暗算,才会殿前失仪,再三请求见陛下解释。但赵督尉岂会给他机会,直接告诉他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接下来事态扩大,拔出萝卜带出泥,什么窥伺皇帝,传递机密,结交大臣,广收干儿子,结党营私……查出来一堆烂事,牵连了不少官员。
不久前那些官员还对妖道清虚喊打喊杀,转眼自己却做了阶下囚,真是宦海风云,变幻莫测啊。
余下的官员们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开始找皇帝的各种麻烦。双方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对皇帝而言,他清楚有些事也必须面对了,不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让诸臣子们明白朝堂上到底谁说了算。正好让刘君仁调查的事儿也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很快政通司参事刘君仁与新任刑部侍郎谢林峰,两人一起正式公布对旧案桐林党一案的调查结果。刘君仁在朝堂上宣称现已查明此案确系冤案。本来这都是明摆的事实,这次刘参事的调查证据翔实,条理严谨,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其实众人都知道那是冤案,如今刘君仁敢这么做,必定也是皇帝的授意,说明是皇帝一心要为桐林党人翻案。
原本那些人闹一闹是想试探皇帝的底线,没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温和好糊弄的君王,其实大智若愚,心机深沉啊。倒是他们被建平帝那些看似胡闹的表象给迷惑了,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给桐林党人正名。
还没等他们出手发难,原本就同情桐林党遭遇的人们,已经得知此事。上至朝臣,下至百姓,大伙儿无不奔走相告,额手称颂,一致赞颂皇帝圣明!甚至上千人自发到皇宫前叩拜,口诵皇帝英明,明辨忠奸,一齐山呼万岁!可谓是盛况空前!
真是棋先一着,先声夺人,顿时朝中形势大好。犹如当年满朝对桐林党的攻击谩骂,谁不出声就是异类。只不过时过境迁,而今是谁不称颂就是异类。眼下群情激昂,民意汹汹,谁敢逆流而动?
皇帝见此情形自然龙颜大悦,对刘君仁的行事大为赞赏。没想到此人不但干练还颇有韬略,难怪父皇能不计前嫌把他提拔到身边做事,的确是个可用之才!
有了底气,负责此案的刑部官员们做起事来更加公正。对那些在桐林党一案中蒙冤受屈之人,已经去世的重新正名,恢复名誉、尊荣;被流放的恩令召回;身体健康且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的复职任用;身体有疾不适合担任官职的赐金回家休养一朝拨乱反正,桐林党人数年的磨难终于沉冤得洗。
此番举动下来,朝中众人也终于明白建平帝不可小觑,玩得好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至此朝廷气象焕然一新,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新人换旧人。
接下来众人的心思也从关注圣上的个人爱好重新转移至前朝的较量。毕竟那些桐林党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重归朝堂这事绝不可等闲视之,相比之下,清虚一个道士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暂且放他一马。
最终君臣各退一步,相互找个台阶下。皇帝同意对犯错的官员酌情宽赦,臣子们允诺不再为难清虚,但皇帝以后也不能再随意出宫。后来皇帝到底想了个法子,在宫里建了一个院子给清虚,取名青宸精舍,方便他来讲经说道,切磋棋艺。
眼下,清虚先回紫阳观养伤。
这天齐东城微服去看他,见他依旧虚弱,忍不住问他“你一向自诩洒脱,如今这是为什么?”
清虚无奈地叹气道“即便皇帝不理朝政,只要臣子尽心做事,秩序井然,不好吗?难道非要君臣在朝堂上吵吵闹闹,一言不合,人头落地,血流成河,这是你们想要的局面吗?”
齐东城闻言不由愣住,原来这竟是他的良苦用心他沉默良久,又不无忧虑道“你这又是何苦?冒天下之大不韪,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值得吗?”
清虚咳了几声,淡淡地说“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子不闻《道德经》有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上士听了道的理论,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的理论,将信将疑;下士听了道的理论,哈哈大笑。不被嘲笑,那就不足以成其为道了。因此古时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光明的道好似暗昧;前进的道好似后退;平坦的道好似崎岖;崇高的德好似峡谷;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似怠惰;质朴而纯真好像混浊未开。最洁白的东西,反而含有污垢;最方正的东西,反而没有棱角;最大的声响,反而听来无声无息;最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形状。道幽隐而没有名称,无名无声。只有“道”,才能使万物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