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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三清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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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天空彻底放晴。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将终南山连绵的苍翠洗得透亮。

    巨大的山影投在谷地,界限分明。

    陆沉舟背上半旧的藤编药篓,篓口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手中拿着一柄短小的药锄,锄刃沾着经年累月的泥土痕迹。

    他沿着一条被无数采药人踩踏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小径。

    向更高更险峻的山崖攀去。

    没办法,贫道是真贫。

    住庙道士都是挺穷的,只有寥寥无几的单费。

    大部分的消费都是来自尚未入道时的存款。

    或者做些法事兼职增加额外收入。

    陆沉舟拜入龙门派,目的只有一个。

    修心。

    长生路不是这么好走。

    现在不好好修心,距离疯魔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得念头通达。

    师傅告诉他。

    心平能愈三千疾,心静可通万事理。

    现在陆沉舟的日常除了早晚功课。

    就是打扫山门,进山采药。

    学习岐黄之术,算是增加额外收入之一。

    毕竟道士也是人,也是需要过日子的。

    时间来至年底。

    陆沉舟的内心有了些许平静。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常。

    晨起洗漱整衣,练功劳作,练习书法乐器。

    经韵练习,祈福超度,打坐修心。

    跟师兄弟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整个龙门派,算上六个挂单的道士。

    总共一七十四人。

    翌日。

    陆沉舟正与几位师兄晒着太阳。

    大师兄,无念,是个看起来瘦弱的老者。

    平日里每个正形,就喜欢以捉弄师弟为乐趣。

    此时躺在摇椅上喃喃自语。

    “你们说,我派主张三教合一,那么三教都有什么理念呢?”

    二师兄,无悔,胡子很长,眼睛甚小,是个炼丹狂魔。

    思索了片刻,简短回答:“儒道,忍他。”

    三师兄,无妄,看似文静,实则闷骚。

    也接过话茬:“佛道,渡他。”

    三人齐齐看向了这位最小的师弟。

    陆沉舟脱口而出:“道教,干他!”

    “哈哈哈哈!”

    四人相视一笑,像极了一丘之貉。

    门后的玉衡子眼角直跳。

    这四个逆徒

    深得道爷真传。

    汴梁,金粉之地。

    初冬的寒意已悄然渗入水榭楼台。

    却压不住“望江楼”雅阁内,蒸腾的喧嚣与酒气。

    窗扉紧闭,将运河上湿冷的雾气与桨声隔绝在外。

    只余下暖炉烘烤的燥热和浓郁的酒肉香。

    一席华宴正酣,盘盏狼藉。

    蟹壳虾须堆叠如小山,琥珀色的黄酒在精致的瓷盏里漾着浮光。

    “啪!”

    一只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

    震得杯盏叮当。

    说话的富商之子满面红光。

    “诸位!可曾听闻?”

    “咱们那位玉郎陆沉舟,陆大公子。”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息。

    “放着偌大家业和满腹锦绣文章不要,竟跑去那鸟不拉屎的终南山。”

    “一头扎进全真龙门派的道观里,当了个洒扫庭除的小道士。”

    叹息声立刻炸开。

    满座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无不摇头惋惜。

    “陆兄当年一曲《春江月》,可是连知府大人都击节赞叹。”

    另一人接口,拈起一块肴肉晃动着。

    “可惜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妙笔。”

    “画得了仕女,描得了山水,如今”

    “怕不是只能画三清神像前的袅袅青烟。”

    又是一阵更无奈的叹息。

    “依我看呐。”

    一个尖细的嗓音插进来,是惯于钻营的绸缎庄少东家。

    他眯缝着眼,压低声音:“怕是情伤入骨,迷了心窍。”

    “那位纳兰小姐,啧啧,退婚书一下,何等决绝?”

    “陆公子这是万念俱灰,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了此残生罢了。”

    他咂摸着嘴,仿佛在品味一桩极有趣的风月之闻。

    “什么看破红尘?分明是爬不出那温柔冢。”

    “可怜,可叹哪!”

    席间喧哗如沸。

    “贾兄慎言,此非君子所为啊!”

    “陆兄乃是我们同窗,平时里和睦待人。”

    “说来惭愧,我还欠陆兄几两银子”

    “李兄说得有理,陆兄此番情况,换做是我也无法接受。”

    唯有窗边身着半旧青衫的书生始终沉默。

    他叫沈砚,曾是陆沉舟最亲近的同窗挚友。

    只默默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试探性的开口:“要不我们去龙门派看看他?”

    宴席上诸位才子面面相觑。

    胖书生思考一番,缓缓开口。

    “若是,陆兄闭门不见,那可如何是好?”

    “听闻纳兰小姐去了三次,都吃了闭门羹”

    “我等以什么理由去见呢?”

    绸缎庄少东家接话。

    他虽然跟陆沉舟不合,但也不是那种阴险之人。

    “文景说得对。”

    “陆兄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我等前去不是刀口撒盐吗?”

    “到时候如何提及,劝他还俗,还是责怪纳兰退婚之事?”

    众人齐齐叹息了一声。

    “要我说,纳兰小姐退婚就应该早点说。”

    “非要在陆兄家道中落时提起,她这我这”

    “算了刘兄,还是想想用什么理由去拜山吧。”

    “山路难走,来回都要花费一天的时间。”

    沈砚目光越过喧嚣浮华的杯盏,越过望江楼雕花的窗棂。

    投向北方,那是终南山所在的方向。

    窗外的天空阴沉着。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黛色的屋脊飞檐。

    一片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

    轻盈地穿过窗棂缝隙,无声地落在他的茶杯沿口。

    是雪。

    汴梁的初雪。

    来得如此轻柔,又如此猝不及防。

    “赏雪如何?”

    “沉舟先前最喜欢的便是冬天。”

    众人眼前一亮。

    “好主意啊!”

    “过些时日风雪大些,我们便出发。”

    “哎,怎么还过些时日,明天边走。”

    “到时大雪封山,一路难熬。”

    与此同时,纳兰府西厢。

    炭火在黄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纳兰初见独自坐在窗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是她精心打理的小园,几竿萧疏的翠竹在渐紧的风雪中瑟缩着。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怀里抱着一个精巧的珐琅手炉。

    指尖却依然冰凉,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她的面前,那张薄薄的笺纸。

    上次去龙门派求见无果,一个小道递给他的,说是陆沉舟亲笔所书。

    “两心相离,各安珍重。”

    八个字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不知是烛泪还是别的什么。

    妆台上,静静竖立着一幅绢本画。

    画上,少年男女并肩立于盛放的梅树之下。

    少年眉眼清朗,意气风发。

    少女一身鹅黄袄裙,脸颊绯红。

    怀中抱着几枝新折的红梅,笑得眉眼弯弯。

    画角一行清秀小楷。

    乙未年冬,与初见妹踏雪寻梅于西园,沉舟戏笔。

    墨色已有些黯淡,画中人鲜活的神采,却依旧刺目。

    “他果真还不愿见我?”

    纳兰初见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她问的是身后的侍女锦书。

    小侍女圈红肿,低声道:“千真万确,小姐。”

    “陆公子……不,陆道长说当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他每日寅时即起,洒扫庭院,诵经打坐,清苦异常”

    清苦

    纳兰初见心猛地一缩。

    那个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郎。

    他如何在冰天雪地的终南山,忍受那粗粝的薄粥坚硬的床铺。

    是心如死灰的麻木?

    还是真的寻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解脱。

    指尖无意识落在那幅小小的绢画上。

    画中少年温煦的笑容。

    与脑海中想象终南山风雪中那身深青道袍,激烈地撕扯着她的心。

    “备车。”

    纳兰初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怀中的珐琅手炉。

    哐当一声脆响砸在青砖地上。

    滚烫的炭灰泼洒出来,瞬间燎焦了地毯一角。

    锦书惊得跳起来。

    “小姐!您要去哪儿?老爷那里”

    “去龙门派。”

    纳兰初见打断她,眼神是锦书从未见过的执拗。

    “不必惊动父亲。”

    “你替我安排,多带一些厚衣服和被褥。”

    “告诉龙门派,我们此去只是上香。”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画上。

    “我总要”

    “你总要什么?”

    一声威严的声音响起。

    纳兰荣端着稍有怒意的神色走了进来。

    “爹。”

    “老爷。”

    看到来者,纳兰初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是爹爹说你,退婚也就罢了。”

    “如今为何还要去龙门派,这不是给人伤口撒盐吗?”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闺女一眼。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有退婚这个想法开始。”

    “难道就没有预料到吗?”

    纳兰初见抿着下嘴唇不敢回答。

    结果她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胸腔里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

    她朱唇微启:“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老爷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

    “爹爹跟你一块去。”

    纳兰初见愕然,刚想开口劝住。

    大雪封山,路途难走,爹爹的身体

    “我若不去,他是不会见你的。”

    纳兰荣很了解陆沉舟固执的性格。

    沉声说道:“我这个当叔叔大老远地来见他一面,这总不能拒绝吧?”

    归根结底倒是他们纳兰家有错在先。

    自家女儿的不对,有些事还要当面说清楚为好。

    不管是为了什么。

    老兄弟的儿子,他都要去见一见。

    日后九泉之下,实在是无颜面对陆渊的临终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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