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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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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南山的夜。

    来得早,也来得深。

    山风已裹挟着刀锋般的寒意,卷着几片早凋的枯叶打着旋儿。

    刮过空旷的前庭,发出细碎而萧索的声响。

    陆沉舟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纸页泛黄都经书。

    诵经声低回。

    “无尘师兄。”

    一个小道士,脚步轻悄地穿过空寂的庭院,立在殿门外。

    “山门外来了几位善信。”

    “说是你昔日的同窗故友,特来拜望。”

    指尖拂过经卷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沉舟眼眸抬起望向殿门外。

    同窗故友四个字,在记忆里有些模糊。

    不多时,几道模糊的身影。

    带着尘世的喧嚣与华彩,撞入这方清寂之地。

    “沉舟兄!”

    “当真是沉舟兄!”

    身着宝蓝色云锦衣袍,腰悬美玉。

    面容白皙丰润的年轻公子率先跨过门槛。

    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热情。

    瞬间打破了殿内凝固的寂静。

    他几步上前,目光热切地在陆沉舟身上逡巡。

    “一别数日,可叫我们好找!”

    “若不是多方打听,真不知你竟在这龙门观中隐居山林。”

    沈砚,记忆中闪过他的名字。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个身着石青色杭绸袍子,神色略显拘谨,名为李文景。

    另一个则穿着更为华贵的绛紫色织金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

    汴梁绸缎的少东家,宋霆锋。

    这几位都是原主都死党。

    尤其是沈砚,那是过命的交情。

    可现在物是人非,陆沉舟也不好下逐客令。

    师傅说得对,想要避世,更要活在世上。

    他缓缓起身,灰布道袍随着动作垂落,拂过蒲团。

    对着来人微微躬身:“福生无量天尊。”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故人重逢的波澜。

    “贫道无尘,见过几位善信。”

    道号二字,如同无形的界碑,清晰地划开了过往与现在。

    “无尘?”

    宋霆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

    伸手便要去拍陆沉舟的肩膀。

    “哎呀,叫什么善信!”

    “咱们兄弟间,还用得着这般生分?”

    “你瞧瞧,这才过去几个月了,连我们都认不出了?”

    陆沉舟并未在旧日称呼上停留。

    只是侧身引路。

    “殿内清寒,几位请移步偏殿奉茶。”

    偏殿比正殿更显狭小简素。

    一张旧木方桌,几条磨得光滑的长凳。

    便是全部。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干草药材混合的气息。

    陆沉舟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粗陶火盆,里面只余微温的灰烬。

    他蹲下身,用火钳拨弄着,添入几块劈得细小的松柴。

    松木带着油脂的清香在火舌舔舐下弥漫开来。

    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气。

    “陆兄。”

    李文景开口了,他矜持地拂了拂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书院里少了你,诗会都少了几分才气。”

    “记得那年上巳节曲水流觞”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追忆,试图勾起共同的过往。

    “陆兄即兴赋诗都《春江月》,可是连知府大人都击节赞叹。”

    “说是清丽脱俗,有林下之风。”

    粗陶茶壶里的水恰好滚沸,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陆沉舟取过几只釉色不均的陶杯,动作从容地注入沸水。

    杯底沉浮着看不出品相的茶叶。

    “旧事如烟,你们还记得。”

    他淡淡应了一句,将茶水奉上。

    热气氤氲,模糊了对面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何止记得!”

    沈砚接过滚烫的茶杯,也顾不得烫,啜了一口便放下。

    那粗茶的涩味让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又兴奋起来。

    “自你走后,咱们书院可热闹了。”

    “刘兄如今可是书院的红人,深得侍郎大人器重。”

    “贾兄也定了亲,是礼部张侍郎家的千金,明年开春就要办喜事。”

    他眉飞色舞说着书院里的境况。

    带着尘世间喧嚣的烟火气,在这清寒的偏殿里横冲直撞。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啜饮了一小口。

    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

    “还有我,上月刚在城南盘下个铺子,专营苏杭绸缎”

    “咱们从童生便在一起的同窗的情谊。”

    “如今想起来,真是恍如昨日啊!”

    专营苏杭绸缎?

    陆沉舟微微失神,因为记忆中的沈砚。

    一心考取功名重振家风,已经到了无人能阻止的地步。

    他疑惑的问到:“你不打算考科举了?”

    沈砚都脸上掠过一丝悲哀,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不考了。”

    “我没那个本事。”

    “人啊,最难的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沈砚看了一眼面前的宋霆锋。

    两人眼神交流,均是同病相怜之味。

    “是啊”

    “你我这辈均是商贾出身,如何能熬过他人三代从政。”

    宋霆锋轻轻放下茶杯。

    杯底与粗糙的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修长的手指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片被白雪染透的山林。

    “陆兄你唉!”

    “你可是院长亲口许下的探花之才。”

    “应天书院百年,能得此评者不过寥寥数人。”

    “连你都落榜我们又何尝”

    他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含糊带过。

    目光扫过这四壁萧然的屋子。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只有火盆里松柴燃烧发出都噼啪声。

    以及窗外偶尔传来被山风扯碎的几声鸟鸣。

    陆沉舟有感而发。

    “行路难!行路难!”

    “多岐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三人均为一愣,继而目露精光。

    “好诗啊!陆兄!”

    “以你之文采,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会落榜。”

    他们都是应天书院都学子,对于诗词鉴赏那是信手拈来。

    “陆兄,可有上阙?”

    面对着昔日故友的期待,陆沉舟只是微微摇头。

    “只是隐居山林心有所感罢了。”

    沈砚猛拍大腿:“哎,着实可惜。”

    “此等诗文实属罕见。”

    李文景和宋霆锋也是懊悔不已。

    仿佛没能看到绝世诗文也是一大憾事。

    “好了,不聊这个。”

    陆沉舟摆手岔开了话题。

    “诸位前来,可否是有事相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还是沈砚开口说话。

    “原本是想劝你下山。”

    “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心里的想法也释然了。”

    沈砚神情复杂:“陆兄能有此心境,实乃一大幸事。”

    因为他从陆沉舟的眼神里看到了洞悉世情的澄澈。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陆兄。”

    宋霆锋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低垂。

    之前两家因为商业有所摩擦,所以宋霆锋对陆沉舟并没有好脸色。

    不过随着年纪的长大,他也逐渐释然了。

    “先前之事,望你多多包涵,是我小人之心了。”

    陆沉舟举杯回敬,淡然一笑。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生死,何须挂怀。”

    一杯茶饮下,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哎,想当初我们汴梁四杰,整日饮酒作乐。”

    “如今却喝着山茶,着实感觉浑身不自在啊!”

    沈砚看着李文景,不由得笑骂一句。

    “什么饮酒作乐,现在陆兄一心修道,要守戒的。”

    “是我放荡了,陆兄,我自罚一杯。”

    宋霆锋微微一笑,心生一计。

    “既然不能喝酒,那边唱歌助兴如何?”

    “诗歌诗歌,没有歌曲,哪有诗啊!”

    君子六艺中的乐,包含音乐、舞蹈。

    所以古代的一些才子聚会,宴席上即兴起舞时常发生。

    “陆兄,这不犯戒吧?”

    陆沉舟摇摇头。

    沈砚见状,对着同伴炫耀道。

    “幸亏来时我的提议。”

    “否则真乃少了一件乐事啊!”

    “沈兄真是有先见之明。”

    宋霆锋连忙对着门外的书童吩咐取来乐器。

    诗言志,歌咏言。

    歌舞是青年才俊都社交与情感表达方式。

    不得不说。

    沈砚三人的歌声非常不错。

    一曲歌舞唱罢。

    陆沉舟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忽然看到了一旁的箜篌,心中不由得闪过一首歌曲。

    “诸位,献丑了。”

    箜篌的珠玉之声,本身就自带仙气。

    在道教的科仪中经常出现。

    乐音如清泉叮咚,又似夜露滴落于幽潭深处。

    随低音共鸣而簌簌微颤。

    歌声亦在此时悄然升起。

    低徊婉转,竟似与箜篌之韵同根而生。

    “一重山,两重山。”

    这个调子,似乎从来没听过啊。

    三人不由得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这是陆沉舟非常喜欢的一位词人。

    尽管很多年不出新词,已经退圈了。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李后主的词,总伤及肺腑,沁人心田。

    曲调渐缓。

    那弦音如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似有还无。

    院落里的纳兰初见,听着那低沉的嗓音。

    心尖猛地一颤。

    手中的食盒跌落在地上也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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