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终极·灼骨之痛
拖把那颗被贪婪和恐惧反复煎熬的心,在确认吴三省和解雨臣靠在树干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沉重,仿佛彻底陷入安眠药构筑的混沌梦境后,终于稍稍落回肚里。
他搓了搓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谄媚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掌控局面的、扭曲的兴奋。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直起腰板,对着身边同样屏息凝神的手下们发表一番“胜利宣言”,好好扬武耀威一番,将这连日来的憋屈尽数倾泻。
然而,他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才刚刚扬起,还未来得及化作言语,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令人心悸的黑暗,便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席卷了他全部的视觉。
这黑暗并非寻常夜幕的降临,它粘稠、窒息,带着一种剥夺一切的绝对力量,瞬间吞噬了篝火跳跃的光影,吞噬了同伴模糊的轮廓,吞噬了树木枝桠的剪影。
最终,连他自身的存在感,仿佛都要被这纯粹的“无光”所融化。
“大.......大哥........” 身旁一个手下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不对劲啊.......你觉没觉得.........越来越黑了?这........这林子不会闹鬼吧........”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惊疑不定:“好........好像是.........这黑得.........也太快了..........刚才还能看见点火光......... ....”
最初说话的那人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那是源于生命本能对未知与丧失的极致恐惧:
“你有没有觉得..........看不见了?!我..........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哥!我看不见了!!”
拖把自己也彻底慌了神,那熟悉的、被绝望攫住的冰冷感再次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徒劳地瞪大双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连一丝模糊的光斑轮廓都捕捉不到。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眼前晃动,触碰到的是虚无的空气,以及更深的恐慌。
“好好像是...........”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又要哭出来,“妈的.........这鬼地方..........真有邪术.........”
就在这群“新晋瞎子”乱作一团,惊恐的骚动如同瘟疫般蔓延时,原本应该“昏迷”的吴三省和解雨臣,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作轻巧而同步地扶了扶各自脸上那副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的墨镜。
吴三省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带着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势。
他循着拖把哭嚎的声音,精准地走到对方面前,屈起手指,对着拖把的脑门,利落地给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砰”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吴三省带着几分嘲弄与冷厉的话语,在拖把耳边炸开:
“你不挺牛的嘛?绑人的时候不是很有种吗?怎么,这会儿倒怕起黑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这精准的打击,让拖把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他..........他们根本没中招!
话音刚落,营地边缘便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阵压抑着的、如同受伤野兽般呜咽的哭啼声。
只见黑瞎子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绳索,绳索另一端,如同串蚂蚱般拴着那几个之前被他引去“探路”的手下。
他们个个双眼睁大,两只手向前摸索着,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跌跌撞撞地被黑瞎子牵了回来,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黑瞎子走到吴三省面前,随手将绳索头扔在地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地汇报道:
“三爷,入口附近我仔细看过了,没什么异常动静。而且那些灯,灯油都是满的,灯芯也完好,保存得相当不错。明早咱们就能直接出发,顺利的话,中午前就能摸到主殿的门槛。”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戴着墨镜的解雨臣,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带着点戏谑的惊叹。
“哎呦,解雨臣,你这墨镜一戴,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比我戴着都显俊呐。”
解雨臣闻言,只是微微偏过头,墨镜遮住了他眼底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留下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然的唇角弧度,并未接话。
吴三省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指了指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拖把,对黑瞎子说道:
“别贫了。赶紧的,想个法子给他们把这‘瞎病’治治。西王母宫里面情况不明,总不能真带着这群拖油瓶进去,到时候不仅帮不上忙,还得分散精力照顾他们。”
黑瞎子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篝火余光映衬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走到拖把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几乎瘫软的他提溜起来,凑近他耳边,用一种带着磁性,却又冰冷如蛇信的嗓音低语道:
“听着,拖把。我要告诉你一点,也是最后一点——这个队伍里,长得帅的瞎子,只能有我一个。”
说着,他不顾拖把杀猪般的哀求与保证,伸手从旁边湿滑的岩壁上刮下两道腥臭粘稠的深色泥巴,用手指仔细地、几乎带着点“艺术创作”般的意味,在拖把紧闭的眼皮上,自上而下,抹了两道厚重的泥痕。
“记住了啊。”
黑瞎子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泥巴,半小时内,绝对不许睁眼。而且,从今天算起,半年之内,不许用水洗脸。只能用干净的布巾稍微擦拭一下非眼部区域。要是敢违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你就等着真的一辈子当个瞎子,在这暗无天日的雨林里自生自灭吧。”
拖把此刻哪还敢有半分违逆,忙不迭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音连连保证:
“记住了!记住了!黑爷!三爷!我绝对听话!半年不洗脸!不,一年都不洗!只要让我能再看见.........一辈子不洗也成......呜呜..........”
虽然说,因为拖把这颗老鼠屎,耽误了不少行程,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但至少在此刻,经过黑瞎子这一番连削带打、恩威并施的手段,这群原本蠢蠢欲动的乌合之众,终于被彻底慑服,再也不敢生出任何异心。
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几个“瞎子”压抑的抽泣声。
地下河道,阴冷刺骨。
等待黎明降临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天色微熹之时,黑瞎子和解雨臣便依照计划,顺着那处隐藏在水路后的潮湿入口,下到了幽深莫测的地下河道之中。
冰冷的地下水没过小腿,激得人汗毛倒竖。
为了效率,两人决定分头行动,探查两条相邻的岔路。
解雨臣小心地涉水而行,他关闭了手电,完全依靠听觉和指尖触摸潮湿岩壁的触感来感知周遭环境。
水流的方向、速度,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都是他判断路径的依据。他的动作轻盈而精准,如同暗夜中行走的神祇。
忽而,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呢喃,乘着阴冷的风,钻入了他的耳膜。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某种执念,反复吟诵着三个字:
“小........三.........爷.........”
小三爷?
解雨臣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这与世隔绝、凶险万分的西王母宫深处,此刻除了吴邪,还会有哪个“小三爷”?
难道..........吴邪他们不仅进来了,还遇到了危险?!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一贯的冷静。
他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立刻打开强光手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声呼喊,清越的嗓音在空旷幽暗的河道中激起层层回音:
“吴邪!是你吗?吴邪!我是小花!听见就喊一声!回答我!”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只觉得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那只是自己过度担忧产生的幻觉,或是这诡异古墓设置的又一个迷惑人心的陷阱时——
一个同样沙哑、却无比熟悉、带着惊喜与急切的声音,如同天籁般,穿透重重黑暗,隐约传来:
“小花!我在这!这边!快过来!”
解雨臣精神大振,立刻循声疾步前行。很快,他看到了前方拐角处透出的、属于手电筒的摇晃光柱。
他冲过拐角,光束交织的瞬间,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吴邪正背对着他,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手中的手电光束死死锁定着前方不远处。
而在那光圈中央,一条体型硕大、鳞片闪烁着冰冷磷光的野鸡脖子,正高昂着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显然即将发动攻击!
在吴邪脚边,王胖子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千钧一发!
解雨臣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足尖蕴含着精准的力道,狠辣地踢在那条野鸡脖子的七寸之处!
“啪嗒!”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毒蛇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软塌塌地滑落水中,再无声息。
危机解除,解雨臣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感觉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吴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没事吧?伤哪儿了?”
吴邪看到解雨臣,如同看到了主心骨,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他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我没事,但是胖子是被咬了,他是为了救我,胖子.....等等.....胖子呢!!”
吴邪环顾四周不见胖子,顿时慌了神。
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抓住解雨臣的手臂,急切地道。
“还有一个人!跟我们一起来的,是个姑娘,她刚才去前面探路了!这地方这么邪门,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解雨臣反手拍了拍吴邪的手背,示意他冷静。
虽然他对突然多出来的“姑娘”感到一丝意外,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笃定地安慰道:
“放心,黑瞎子和三爷他们都在附近,这下面基本上都是我们的人。胖子和你那个朋友只要不乱闯,应该不会有事。我们先和他们会合,再一起找人。”
与此同时,河道的另一条分支。
黑瞎子凭借着他那异于常人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他很快发现了河道上漂浮着昏迷的王胖子,并迅速检查了他的情况。
确认是蛇毒未清加上体力不支后,他利落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措施做得极好的急救包里,取出一支蛇毒血清,熟练地给王胖子进行了注射。
当解雨臣带着失而复得的吴邪,循着黑瞎子留下的标记,终于与吴三省、黑瞎子以及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王胖子汇合时,压抑的气氛总算驱散了些许。
“三叔!”
吴邪看到安然无恙的吴三省,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瞬间涌上心头,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吴三省看到本该待在安全地带的吴邪,竟然还是不顾警告,闯入了这九死一生的绝地,瞬间,那积压的担忧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抬脚就朝着吴邪踹去,怒喝道:
“小兔崽子!谁让你来的?!不要命了?!”
这一脚并未用上全力,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可吴邪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连日的精神紧绷、体力透支、饥饿交加,再加上此刻见到亲人后心神一松,被吴三省这么一踹,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所有支撑着他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吴邪!”
解雨臣惊呼出声。
吴三省踹出去的脚僵在半空,看着吴邪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那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恐慌与心疼取代。
他急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吴邪的鼻息和颈动脉。
“是晕过去了!快!把他放平!” 黑瞎子也立刻上前,沉声指挥。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在一片灼热而尖锐的剧痛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身下垫着不知是谁的冲锋衣。
周围是熟悉的洞穴景象,篝火在不远处燃烧,发出温暖的光。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吴三省正拿着一把他惯用的、刃口雪亮的匕首,就着篝火的火焰,反复灼烤着刀尖的场景。
跳跃的火舌舔舐着金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映得吴三省的脸庞明暗不定,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而解雨臣则半跪在他身侧,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肩头和腰侧,但那沉稳的力道,却是一种无声的禁锢。
黑瞎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臂膀,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这诡异的氛围,这熟悉的、仿佛要进行某种古老刑罚般的场景,让吴邪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带着恐惧:“三叔........你.........你干嘛............”
吴三省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被火焰灼烧得微微发红的刀尖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救你的命。”
一旁的黑瞎子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调侃,却又清晰地解释了现状:
“你老实点别乱动吧,小三爷。你这背上,可热闹了,全是野鸡脖子刚孵出来没多久的小崽子,正拿你的血肉当温床呢。三爷这是要帮你‘清理门户’。”
什么?!
野鸡脖子的小崽子?!
在他的背上?!
吴邪如遭雷击,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恐惧瞬间冲上头顶!
他下意识地就想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后背,身体猛地一震!
“按住他!” 吴三省低喝一声。
解雨臣手下力道骤然加重,那双平日里抚琴弄画、优雅无比的手,此刻却如同铁钳一般,将吴邪牢牢地固定在岩石上,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吴邪。”
解雨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不想死就别看,忍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到极致的痛感,猛地从他背脊的某一点炸开!
那感觉,仿佛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了皮肉深处,灼烧着神经,侵蚀着骨髓!
“呃啊——!”
吴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的惨嚎!
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脖颈、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
解雨臣眼疾手快,几乎在吴邪张嘴痛呼的瞬间,将一截早已准备好的、包着手帕的龙纹棍塞进他嘴里。
“咔嚓.......”
吴邪死死咬住,牙齿与棍子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双眼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那灼热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
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咬着口中的木棍,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清醒世界的唯一绳索,手指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岩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吴三省的手稳如磐石,灼热的刀尖精准地探入,每一次动作,都带来一阵新的、撕裂般的剧痛。
解雨臣按着他的力量没有丝毫松懈,黑瞎子静静地看着,墨镜遮蔽了他可能的任何情绪,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这幽暗的地下洞穴中,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一场沉默而残酷的救治。
吴邪在那灼骨焚心的痛楚中,载沉载浮,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这场酷刑何时才会结束,只能在无边的痛苦中,凭借着一丝对生的渴望,以及对身边这些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苦苦支撑.........
————
地下河道的水,是千年不化的阴寒,刺骨冰冷透过单薄的裤料,丝丝缕缕地侵蚀着赵瑾卿的肌肤。
她擎着那支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小心翼翼地探向水道深处。
那水流幽邃,深不见底,手电的光落入其中,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吞噬,只能照亮有限的一片浑浊,更远处,是令人心悸的、未知的墨色。
自从踏入这片被热带雨林疯狂吞噬的禁忌之地,麻烦就如同附骨之蛆,源源不断。
外界已是步步杀机,机关算尽,毒虫环伺,这天知道藏匿在地脉深处的西王母宫,又豢养着何等样的牛鬼蛇神,布置着怎样诡谲莫测的陷阱?
一想到此,即便是以赵瑾卿的冷静与阅历,心头也不由得蒙上一层阴翳。
潘子被她妥善安置在那座残破却相对安全的古老神庙里,已是尽了最大努力。
而王胖子,那个看似插科打诨、实则重情重义的胖子,此刻却因野鸡脖子的剧毒昏迷不醒,性命悬于一线。
吴邪那孩子正守着他,可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地宫之中,他们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扁舟,又能支撑多久?
时间,是胖子唯一的生机,也是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巨石。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然后迅速折返,带着吴邪和胖子与吴三省他们汇合。
多耽搁一刻,胖子的危险便多一分,吴邪独自应对风险的能力也弱一分。
因此,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全身的感官都提升至最敏锐的状态,耳廓微动,捕捉着水流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眸光如电,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腥甜和岩石岁月沉淀的土腥味,寂静,成了最折磨人的背景音。
忽然!
身后,那原本规律流淌的水声里,极其突兀地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搅动!
很轻,很快,仿佛只是游鱼摆尾,或是水滴从岩顶坠落,但在赵瑾卿高度集中的精神世界里,这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猛的回头,手电光束如闪电般划破黑暗,精准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光束在潮湿的岩壁和水面上急促扫过,除了自己晃动的人影和粼粼波光,空无一物。
只有那汩汩的水流,依旧唱着千年不变的单调歌谣。
是错觉吗?
连日的精神紧绷,确实容易产生幻听。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准备转回身继续前探的刹那——
“咻!”
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响起!
快得不及眨眼!
下一秒,“啪嚓!”一声脆响,她手中紧握的手电筒被一股精准而巨大的力量猛地击中,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落入水中!
光芒瞬间湮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将她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伸手不见五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赵瑾卿背脊瞬间绷直,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样精准的打击力度,绝非那些依靠本能行事的毒蛇野兽所能做到!
是人!
对方如果是人,那在这漆黑幽闭的地下世界,敌友莫辨,岂不是比野鸡脖子更加危险百倍?
她强压下喉头的悸动,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冷静,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的颤音:
“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黑暗中只有回声,无人应答。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喝道,试图用言语逼出对方:
“是人就出来吭个声!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吓唬人!”
她一边说,一边凭借记忆和感觉,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背部微微抵住湿滑冰冷的岩壁,减少了一个需要防御的方向。
就在她全神贯注感知前方动静时——
忽而,耳边一阵极细微的风声!
快!太快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一只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灼热的温度,如同铁钳般从侧后方猛地擒住了她持着匕首的手腕!
另一只手臂则如同巨蟒,瞬间箍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死死地、紧密地禁锢在了一个坚硬而炽热的怀抱里!
“唔!”
赵瑾卿浑身剧烈一颤,挣扎的力量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冰冷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脚下的浅水里。
而就在这时,一个她曾在无数午夜梦回中咀嚼、在百年孤寂岁月里反复描摹、早已镌刻入灵魂深处的嗓音。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探究,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紧贴着她的耳廓,如同惊雷般炸响:
“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壁垒,击碎了她所有伪装的冷静。
赵瑾卿僵在原地,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
时间,稍稍回溯至不久之前。
在另一处相对干燥宽敞的洞穴歇脚点,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地下的阴寒湿气。
黑瞎子百无聊赖地添着柴火,目光瞥向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吴三省和吴邪。
看着吴三省那恨铁不成钢的脸色和吴邪梗着脖子辩解的样子,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得,这对叔侄之间的“思想教育课”,且得进行一会儿呢。
他很是贴心地没有上前打扰,给他们留足了“沟通”的空间。
护送吴邪进入西王母宫,并与吴三省成功会合,他此行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至少目前来看,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问题........不大。
但因为吴邪焦急地提及,与他们同行的一位姑娘在探路时走失了,生死未卜,众人商议后,决定暂时在此生火休整。
一方面等待吴邪和胖子恢复些体力,另一方面,也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等待那位姑娘自己找过来,或是派人去搜寻。
黑瞎子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不由发出一声慵懒的感叹,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对世道变迁的微妙感慨:
“真是改革春风吹满地,时代不同喽。现在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生猛,西王母宫这种龙潭虎穴,也敢单枪匹马地往里闯,啧,了不得。”
他语气轻松,倒不是特别担心。
一路上过来,他也留意到那些被利落斩杀的野鸡脖子尸体,切口整齐,力道精准,显然出手之人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吴邪也说,那女孩很有本事,冷静果决,多次助他们脱困。
这样的角色,在这地宫里,只要不碰上特别离谱的玩意儿,自保的能力总该是有的,估计死不了。
“行了行了,你小子。”
吴三省显然被吴邪的天真气得不轻,结束了那边的“训话”,转而对着吴邪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天真的毛病?人家才跟你认识几天?相处多久?你就这么掏心掏肺地相信她?朋友?你知道‘朋友’两个字在这行当里,有多重吗?”
吴邪不服气地反驳,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救了我们很多次!小哥不在的时候,要不是她和潘子拼死护着,我和胖子早就交代在外面了!很多要命的机关陷阱,都是她最先看出端倪,提醒我们避开的!她就是我们的朋友!我相信她!”
“朋友?”
吴三省嗤笑一声,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冷硬与现实。
“你了解她吗?除了一个名字,她的家庭,背景,过往经历,真实性格,心底城府,你知道多少?这就叫朋友?!”
“我告诉你,她救你,是因为我付了定金,雇她这一路上保护你的安全!你死了,她收不到尾款!就这么简单!懂不懂?这是交易!”
黑瞎子在一旁听着,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容。
好家伙,听这描述,这姑娘行事作风,还挺有他黑爷的风范嘛!
讲究个银货两讫,目标明确。
不错不错,很有市场竞争力和职业操守。
一旁安静擦拭着龙纹棍的解雨臣,闻言抬了抬眼,清冷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思索,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
“她叫什么?你刚才说,姓赵?”
“赵瑾卿。”吴邪闷声回答道。
“啪嗒。”
黑瞎子手中那根正准备往火堆里送的柴火,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掉在火堆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解雨臣并未注意到黑瞎子此刻的异常,依旧沉浸在分析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姓赵........那就并非我九门中人。近代过往的名录上,也没有听说过我九门里哪一家,与显赫的赵姓家族有过联姻记录,能培养出这样身手的女子。”
吴三省也坐了下来,眉头紧锁,显然也对此事存有疑虑:
“吴邪说,就是一个隐居在长白山的孤女。但现在仔细想想,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蹊跷。这女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懂机关陷阱,身手不凡.......却又不是九门体系内的传人........难道是北派那些老家伙暗中培养的?不对啊..............”
吴三省摇了摇头,自我否定。
“北派要是有这种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道上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早就该名动四方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将寻求答案的目光投向队伍里见识最广、也最神秘的黑瞎子,扬声询问道:
“瞎子,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吗?姓赵,叫赵瑾卿的,女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来岁,本事却不小,不仅仅鉴宝、修复、摸金探穴这些手到擒来,而且身手不俗。”
赵瑾卿.........
黑瞎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口铜钟在颅内同时敲响!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三个字,如同带着血色的烙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灵魂深处撞击、回响!
他........他竟然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不是从历史尘埃泛黄的纸页里,不是从他自己独处时无人听闻的呓语里,而是从旁人的口中,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被提及!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墨镜遮挡了他眼中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但那微微张开的唇,和骤然停滞的呼吸,依旧泄露了他内心极致的震动。
他的目光穿过镜片,死死锁在吴邪身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
“你........刚刚.......说那个女孩........她.........叫什么..........?”
吴邪被黑瞎子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反应弄懵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不确定:
“赵........赵瑾卿........黑爷,怎么了?”
黑瞎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疑问,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他周身凝固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小姑娘?
开什么弥天大玩笑!
他的阿瑾.........若还活着,年纪做吴邪的曾祖母都绰绰有余了!
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被吴邪描述为“女孩”的年轻人?
难道........只是巧合?
世间之大,同名同姓者并非没有。
可是........这也太巧了.............
一样的姓名..........
一样的精通古董机关的本事..........
还一样会倒斗,身手不凡..........
这世上的巧合,能巧合到如此地步吗?!
众人看着仿佛灵魂出窍般的黑瞎子,解雨臣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瞎子?怎么回事?你认识?”
黑瞎子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冗长而痛苦的梦境中惊醒。
他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惊疑与那丝不该有的、荒谬的期盼。
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黑金短刀,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紧绷嘶哑:
“我去找她。”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飞一般地冲出了这处临时营地,迅速消失在幽暗曲折的河道深处。
留下原地面面相觑的几人。
“黑瞎子他........这是..........”吴邪撑着虚弱的身体,目瞪口呆,“嗑.........嗑药了?还是中邪了?”
解雨臣望着黑瞎子消失的方向,清俊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深思。
他认识黑瞎子这些时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仓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
吴三省看着黑瞎子反常的举动,眉头锁得更紧,他沉吟片刻,转向吴邪,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吴邪,你再仔细想想,关于这个赵瑾卿,你还知道多少?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吴邪也被这接连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懵,他努力回想,最终也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她几乎什么都不说。问起过去,也只是淡淡带过。我觉得那是别人的隐私,不好多问..........而且,这一路上,她确实没有任何恶意,一直都在帮我们...........”
而此刻的黑瞎子,正循着冥冥中的一丝感应——
或者说,是凭着那百年孤寂岁月也未曾磨灭的、深刻入骨的记忆与本能,朝着那个拥有着熟悉名字的“陌生”女孩,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
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和一种害怕期望落空的恐惧。
于是,便有了水道深处,那雷霆一击般的擒拿,和那一声穿越了百年孤寂、带着无尽困惑、震颤与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的质问:
“你........究竟是谁............?”
————
赵瑾卿彻底懵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那个她就算是死了,化成了灰,也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如同海啸般袭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那只大手牢牢扼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她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拖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她看不见挟持她的男人,只能被动地跟随。
可是,那紧握着她的手掌的温度,那贴近时熟悉的、混合着青草、硝烟与一丝若有若无陈旧书卷气的气息...........
还有那声音里,即便过了百年,也依旧深植于她灵魂深处的、独特的语调与韵律...........
那个看似最不可能、最荒诞不羁的答案,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在她心底滋生、缠绕,呼之欲出!
“咚.........咚..........咚...........”
空旷死寂的水道中,除了淙淙的流水声,便只剩下两颗心脏,隔着血肉与衣衫,以同样剧烈、几乎要撞破胸腔的节奏,疯狂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黑瞎子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几乎是拖拽着她,一路疾行。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仿佛对这黑暗中的路径了如指掌。
赵瑾卿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一直到他将她拉进一个侧方的、相对干燥的无人墓室。
随着他反手用力推动机关,沉重的断龙石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啪嗒。”
一声轻响,一簇昏黄的火苗自黑瞎子手中的金属打火机中跃出,如同黑暗中诞生的第一缕晨曦,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墓室中浓稠的黑暗。
跳跃的火光,如同最精准的画笔,清晰地勾勒出彼此的脸庞。
四目相对。
两张同样经历了漫长岁月洗礼,却奇迹般停留在青春鼎盛时期的容颜,在相隔了近一个世纪的光阴后,再一次,毫无遮蔽地、清晰地映入了对方的瞳孔深处。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瓣的弧度,那眼角细微的、只有在特定表情下才会显现的纹路..........
甚至那眸中瞬间涌起的、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的震惊、狂喜、困惑、不敢置信.........
所有的一切,都与记忆深处、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的那张面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两人的瞳孔,几乎在同一时间,骤然收缩到极致,又猛地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凝固。
整间狭小的墓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石缝间偶尔渗出的水滴,坠落在地面积蓄的小小水洼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
如同命运的秒针,一下下,敲打在两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黑瞎子拿着打火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仿佛生怕动作稍快一点,眼前这如同琉璃般易碎的幻影就会瞬间破碎、消散。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抚上了赵瑾卿温热的脸颊。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持枪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极其小心地在她脸颊的肌肤上摩挲着,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触感。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柔软却紧抿的唇瓣,最后停留在那右眼角下方——
那颗极小的、平日里隐匿不见,唯有在她展露笑颜时,才会如同点睛之笔般显现,平添几分勾魂摄魄风情的浅褐色小痣上。
不是人皮面具!
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就算是最高明的整容术,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一比一、连最细微的神韵都完美复刻的程度!
同名同姓...........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外貌...........
同样的身高体态...........
甚至此刻,她眼中那强自镇定下掩不住的惊涛骇浪,以及那眼底深处一丝熟悉的、带着点倔强和小脾气的光芒...........
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她,毫无二致!
见鬼了...........
真是他妈活见鬼了!
赵瑾卿静静地站着,任由他那带着薄茧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如同在去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般,一寸寸地抚过自己的脸庞。
那熟悉的触感,那小心翼翼又充满了无尽探寻的力度,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她心中尘封百年的、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闸门。
那些年他偶尔流露出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沧桑...........
那些年他面对她的情意时,一次次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刻意回避的闪躲...........
那些年他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你还小”、“我们不适合”、“你应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原来..........那些都全是推诿和逃避的狗屁借口,至少不全是狗屁?
真要论起来,当时的她,面对一个可能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不老不死特质的人...........
确实,渺小如蜉蝣,年轻得可笑。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可笑的、所谓“凡人”与“长生者”之间的鸿沟?
所以.........他当年,并非不喜欢她?
此刻,黑瞎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见了鬼般的震惊,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不敢置信,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所有的一切,都骗不了人!
就因为她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就因为他不愿让她承受这漫长生命带来的孤独与痛苦...........
就因为他自以为是的“为她着想”?!
狗男人!
长了一张嘴,就知道吃青椒肉丝炒饭!
关键时刻,那些真正该说的话,却一句都吐不出来!
说啊!讲清楚啊!告诉她真相啊!
有什么是她赵瑾卿承受不了、接受不了的?!
狗东西!看不起谁呢!
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不解与怨怼,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赵瑾卿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那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黑瞎子那只尚停留在她脸颊上的手腕,低下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黑瞎子闷哼一声,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却硬生生忍住了,一声未吭,甚至连手臂都没有缩回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而复得的泪光。
这脾气...........
这倔强劲儿...........
这和当年被他惹毛时,如出一辙的反应...........
没错...........
没有错...........
他还在迟疑什么?还在怀疑什么?
他自己可以拥有这不老不死的漫长生命,那他的阿瑾.......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什么样的奇迹不可能发生?
打火机的火苗,依旧在两人之间执着地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墓壁上,紧紧交叠,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
另一边,临时营地里。
吴邪被吴三省和解雨臣轮番盘问得已经有气无力,几乎要虚脱了。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哀求:
“我.........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她就是赵瑾卿,来自长白山,身手好,懂古董机关,救了我们很多次.........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解雨臣看着吴邪那副可怜兮兮、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模样,终究是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吴邪身上。
“算了,三爷,让他先睡会儿吧。有什么问题,等那位赵姑娘回来,我们有的是机会当面问清楚。”
解雨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说着,他自己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黑瞎子刚才那反常到极点的反应,分明是认识那个叫赵瑾卿的女子,而且,绝非泛泛之交。
这几日与黑瞎子相处,那些关于他过往的、零碎的记忆片段开始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拼凑...........
那根被他珍而重之、时常在无人时摩挲的、材质普通的木簪?
那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从他帐篷里飘出的、陇长却透着无尽苍凉的叹息声?
还有他眼中,那隐藏在玩世不恭笑容下的、仿佛沉淀了数个世纪的孤寂...........
解雨臣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吴三省,求证似的问道:
“三叔,你之前见过那位赵姑娘,她........是不是留着一头很长的头发?”
吴三省正烦躁地抽着烟,闻言点了点头:
“是,长得吓人。刚来吉林跟我们汇合的时候,那头发乌黑油亮,一直垂到脚踝了。”
“后来听说她嫌行动不便,自己剪了一半,拿去古董街当‘古法’制作的假发出售,还卖了个好价钱,赚了小四十呢。”
语气里带着点对这姑娘行事风格的难以理解。
那就很有可能了.........
黑瞎子那根旧木簪.........
是为了绾住那样长的青丝吗?
解雨臣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他用手中的树枝,在篝火旁松软的泥地上,清晰地画出了那个他曾在黑瞎子那根爱若性命的木簪上,偶然瞥见过、造型古朴奇特的字符。
『Миний сар.......』
拖把和吴三省都好奇地凑过去看。
拖把挠了挠他那几天没洗、油腻腻的头发,一脸茫然:
“九爷.....您这.........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似的..........”
这时,拖把手下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有些怯生生的小伙子,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声:
“好像........是蒙古文........我好像见过类似的...........”
众人闻言,立刻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小伙子被这么多道目光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挠了挠头解释道:
“我.........我以前在老家是钉马掌的,跟内蒙那边的牧民有些往来,接触过一点点他们的文字.........就懂一点点.........意思好像是.........”
拖把迫不及待地追问:“少废话了!快说,这鬼画符到底什么意思?”
小伙子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仔细辨认了一下地上的字符,不太确定地、一字一顿地小声说道:
“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