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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终极·沙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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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那吞噬了张起灵与陈文锦的诡异陨玉,赵瑾卿、黑瞎子与解雨臣三人,带着一个魂不附体的拖把,开始沿着来时艰难开辟的原路返回。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去接应那个身中蛇毒、被暂时安置在安全角落的解连环和那个守着他的小伙计。

通道幽深,危机四伏,每一步都需格外警惕。

赵瑾卿与解雨臣在前,黑瞎子殿后,三人保持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队形。

而那个饱受惊吓的拖把,则如同惊弓之鸟,死死黏在队伍的最末尾,几乎是亦步亦趋,精准地踩着前面人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生怕踏错一步便会触发什么致命的机关,或是从哪个黑暗的缝隙里窜出索命的怪物。

他一边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未知的危险,一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荡着黑瞎子那句把他当成“储备粮”的戏言。

拖把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痛感,更是吓得肝胆俱裂,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当他们一路谨慎,终于返回到之前安置解连环的那处相对隐蔽、还算干燥的岔道时,眼前的情形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意料之中,又带着点讽刺意味的——解连环,又不见了。

空荡荡的角落里,只留下一些凌乱的、显示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的痕迹,以及他们之前留下的一点水和绷带,但本应在此养伤的人,却已杳无踪迹。

“人呢?”

解雨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快步上前,在狭窄的岔道内外迅速搜寻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几个人以那处角落为中心,又在附近可能藏身的岩缝、凹洞处仔细搜寻了好几圈,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搏斗留下的明显血迹都没有发现。

解连环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瑾卿蹲下身,用手电光束仔细检视着地面那些模糊的痕迹。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指尖虚点着几处不易察觉的、带有粘液残留的拖痕,以及一些细碎的、属于蛇类爬行留下的鳞片刮擦印记,冷静地分析道:

“这里有蛇来过,而且不止一条。看这痕迹的走向和混乱程度,应该是遭遇了蛇群。”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解雨臣,语气平稳地给出判断。

“但是,这里没有喷射状或大滩的血迹,只有一些零星滴落的小血点,很可能是他之前伤口渗出的。所以,他多半是在蛇群逼近时,主动离开了这里,躲开了。”

黑瞎子也走了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江湖行事风格的了解:

“没看见尸体,就不用太担心。那老狐狸,命硬得很。而且,他也不傻。”

他瞥了解雨臣一眼,话里有话。

“一来,他混进这次行动,似乎本身就有别的目的,未必愿意跟我们回去;二来,明知道跟你回解家,等着他的是清算旧账、这可是二十多年的糊涂账,就算没有野鸡脖子来赶他,他也未必会乖乖躺在这里,等你回来‘捡’他。”

解雨臣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被算计的愤懑与一种无可奈何:

“老狐狸!”

————

一路无话,唯有归心似箭。

当他们终于历尽艰辛,踏出西王母宫那阴森压抑的入口,重新沐浴在天光之下,面对着眼前一望无际、黄沙滚滚的戈壁荒漠时,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体力透支,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赵瑾卿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喉咙干渴得仿佛要冒烟,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行。

而解雨臣和黑瞎子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更要命的是,那个拖把,在彻底走出地宫、精神一松的瞬间,竟因为极度的恐惧、疲惫与脱水,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软塌塌地倒在了沙地上。

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总不能真把这唯一的“活口”兼“苦力”丢在这沙漠里喂狼。

两人只得认命地,一人拽起拖把的一只脚踝,如同拖着一条沉重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灼热的沙地上,艰难地跋涉。

沙漠的白日,烈日如同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扭曲视觉的热浪。

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带着沙子与焦糊的味道。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浸透了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衫。

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说苦中作乐,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起“储备粮”拖把的一百种烹饪方法。

黑瞎子望着前方依旧仿佛没有尽头的、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黄沙,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问:

“花.........花爷..........你看.........快...........快到了吗.........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刚才好像........来过...........”

解雨臣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艰难地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沉重:

“看........看太阳的位置...........如果...........如果天黑之前...........我们再走不出去...........找不到水源或者绿洲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痕迹、昏迷不醒的拖把。

黑瞎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脸上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却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痞气的笑容:

“那.........那咱...........就只能..........把这个‘补给’............给..........给吃了...........先.........先顶一阵.............”

赵瑾卿虽然累得不想说话,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瞥了黑瞎子一眼,心里暗骂一声:

狗男人。

几十年不见,心肠倒是变软了,还学会苦中作乐了?

想当年,她在他家门口,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那般凄惨境地,他才肯出手收留。

如今对这拖把,倒是“古道热肠”,还想着怎么“烹饪”人家?

她看着那个被沙尘裹挟、狼狈不堪的拖把,忽然也起了点戏谑的心思,清了清干哑的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品评食材的冷静:

“就他这德行,面黄肌瘦,惊惧过度,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也榨不出二两胶原蛋白。”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发扬风格,别的部位都不要,胸口那块最厚的活肉,得留给我。那可是优质蛋白,烤着吃应该..........勉强能下咽。”

原本昏迷的拖把,也不知是听到了“胸口活肉”几个字,还是被沙漠的酷热烤醒,竟幽幽转醒,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的求饶声,带着哭腔:

“姑........姑奶奶..........饶..........饶了我吧.......我........我抽烟.........喝酒.........还......还烫头.........我又爱熬夜.........肉质.........肉质肯定又柴又酸..........没什么.........没什么营养价值的........呜呜...............”

解雨臣闻言,竟也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诡异,他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属于贵公子的、讨论美食般的优雅残酷:

“既然胸口肉不佳.........那就.........取肚子上的那层肥腩肉吧。肥瘦相间,可以和..........西红柿一起下锅炒着吃。想必...........油香肉嫩,别有一番风味...........”

黑瞎子挑了挑眉,似乎被这个提议激发了灵感,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向往:

“那..........胫骨和蹄髈...........就更不能浪费了。直接带皮上火烤..........底下...........底下铺一层切好的洋葱...........等...........等烤出的油脂滴下去,把洋葱煎得焦香...........完全入味的时候……”

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尽管空气中只有沙土味。

“我的天呐.......那味道.........想想都..........”

拖把听着这越来越具体的“菜单”,吓得再次有气无力地哀嚎起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黑爷........求......求你了......洋葱好像对肾不好.........吃..........吃多了..........这对赵姑奶奶..........不太尊重............她会不高兴的..........”

他这话本是无心,只想找个理由阻止他们讨论吃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把话题引到了赵瑾卿身上。

赵瑾卿忽然被点名,正累得放空思绪,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一双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眸子眨了眨,似乎没太理解这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了她的“不高兴”上。

黑瞎子回头看到她这副少有的、带着点迷糊的可爱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结果一口气没喘匀,呛得连连咳嗽,差点背过气去。

一旁原本还绷着脸的解雨臣,见到此情此景,再看看拖把那副弄巧成拙、欲哭无泪的怂样,也终于绷不住,笑得弯下了腰,连日来的沉重与疲惫仿佛都在这荒谬的对话中消散了不少。

————

当象征着文明世界的公路边缘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四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是互相搀扶着,找到了一处通往最近城镇的路口,拦到了车。

抵达城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一头扎了进去。

热汤、米饭、简单的炒菜.........

这些平日里司空见惯的食物,此刻却如同珍馐美馔,迅速温暖了他们的肠胃,也让他们几乎耗尽的精力慢慢恢复了过来。

酒足饭饱,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的解雨臣,给自己倒了一杯本地白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对面的黑瞎子和赵瑾卿,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开口道:

“我接下来,还要继续追查鲁黄帛背后的线索。西王母宫只是其中一站,绝非终点。”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呢?一起吗?”

黑瞎子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随意却坚定:

“不了,花爷。我接了别的活,雇主催得紧。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安静喝汤的赵瑾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在这之前,我得先回一趟杭州,把她安顿好。”

赵瑾卿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黑瞎子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继续小口喝着碗里的热汤,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与她无关。

解雨臣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他随即从自己那件做工考究、虽经风尘却依旧挺括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动作自然地推到了赵瑾卿面前的桌子上。

“赵小姐。”

他语气诚恳。

“我知道,吴三省.........不,解连环,还欠着你这次行动的尾款。但是现在他人找不到了,生死未卜,不能让你白白承受损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张卡里的钱,除了补足尾款,剩下的,就当是我个人的一点见面礼。这一路上,多亏有你多次出手,才能化险为夷。一点心意,别嫌少。”

赵瑾卿挑了挑眉,也没有故作推辞,很是干脆地将卡片收了起来,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夹里,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淡淡道:

“多谢了。”

黑瞎子在一旁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对着解雨臣竖了个大拇指:

“我说什么来着?花爷就是敞亮,大气,有台面!跟他混,顿顿有肉吃,绝对亏待不了自己人!”

解雨臣没理会他的马屁,又掏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递给赵瑾卿:

“我接下来要先回北京处理积压的事务,就不和你们同路了。如果........你们之后有任何关于解连环的消息,无论大小,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小心翼翼降低存在感的拖把,如同接到了特赦令,立刻掏出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着电话那头喊道:

“喂!赶紧!赶紧给我订三张机票!两张去杭州的!一张去北京的!对!要头等舱!越快越好!”

赵瑾卿闻言,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拖把。

飞机她知道,以前民国打仗时在报纸上看见过。

但是......头等舱?

那是什么东西?新型武器吗?

接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接过解雨臣递来的名片,然后从自己背包里翻出那个吴邪之前给她的、款式老旧、按键都磨掉了漆的手机,笨拙地将电话号码记了下来。

解雨臣看着她手中那部堪称“文物”的手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

“这是........你的........个人品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的黑瞎子。

“嗯........倒也不.........奇怪。”

语气很是勉强。

赵瑾卿头也没抬,一边继续记录号码,一边语气平淡地解释:

“吴邪给的。说是方便联系。”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以吴邪那穷得叮当响、吴山居生意惨淡的状况,这手机多半是他从哪个二手市场或者街边小店淘换来的、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旧货,能开机就不错了。

黑瞎子闻言,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赵瑾卿的肩膀,却被她不动声色的抖开,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瞧瞧!我们阿瑾真是受大委屈了!跟着小三爷出趟活,不仅家被炸了,积蓄泡汤,连用的手机都是这种.........这种具有复古情怀的老爷机!小三爷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太不地道了!”

解雨臣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去结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也别光说别人不说自己。你这趟西王母宫,里外里也没少赚吧?赶紧的,到了杭州,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个新的,别抠抠搜搜的。她以后多半经常跟你.....接活,那个破手机,可不抗造。”

黑瞎子扬了扬下巴,一副“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当然!必须的!回头就买!买最好的!”

赵瑾卿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黑瞎子,语气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个手机.........就把我打发了?”

黑瞎子被她看得心里一虚,随即又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他嘿嘿一笑,试图再次伸手,试图去搭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赖和满满的占有欲:

“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这世上有的,黑爷我都给你弄来!再说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

“我人都是你的了,随你拿,随你用,还不成吗?”

赵瑾卿身形微动,如同滑溜的鱼儿,再次让他的“咸猪手”扑了个空。

她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依旧是在平静地用餐后水果,但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却泄露了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极有意思、或者说,极能折腾人的事情。

————

等到他们几经周折,找到一家能够栖身的、条件相对好一些的酒店时,已是夜半时分。

赵瑾卿累得几乎散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她拿了房卡,对着其他三人微微颔首,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准备好好洗去这一身的沙尘与疲惫。

拖把和解雨臣也各自拿了房卡,回了自己的房间。

解雨臣临关门时,目光瞥见走廊尽头,那个倚在墙边、指尖夹着烟、墨镜方向却明显盯着赵瑾卿紧闭房门的身影。

同为男人,解雨臣几乎一眼就看透了黑瞎子此刻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带着点旖旎色彩的念头。

他不由得笑了笑,摇了摇头,无声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这瞎子........还想美事呢?

只怕,没那么容易。

以这几天他对赵瑾卿的观察,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是就凭洞穴里黑瞎子的惨叫,还有那明显的一巴掌,今晚这瞎子要是能顺顺利利的爬上床,他解雨臣名字倒过来写。

果然,夜深人静,走廊那头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点犹豫和试探的异响。

赵瑾卿刚洗完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点节奏的敲门声。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熟悉的、让她心头火起的试探意味。

她用鼻子想也知道门外是谁。

赵瑾卿冷笑一声,放下毛巾,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确认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是黑瞎子。

他此刻半倚在门廊上,似乎刚刚整理过仪容,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黑色工装背心,外套着件一看也是洗过的夹克。

见到赵瑾卿开门,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咧嘴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自然:

“还没睡啊?”

这话问得极其没有技术含量。

赵瑾卿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湿发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未施粉黛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艳,眼神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

“有事吗?”

她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事情还得回溯到刚才。

————

黑瞎子说自己完全不动色心,那是假的。

他毕竟是个身心健全的正常男人,面对失而复得、且沐浴后更添几分柔媚的心爱之人,若说没有半点旖旎念头,那才叫不正常。

但他也并非精虫上脑、不管不顾的色中饿鬼。

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愧疚、渴望、不安与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尤其是今天在沙漠里,拖把那句无心插柳的“洋葱对肾不好,赵姑奶奶会不高兴的”,配上赵瑾卿当时那一脸茫然无辜、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此刻回想起来,都让他心头悸动不已,像是有只小猫爪子在轻轻挠抓。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抽完了身上带的最后几根烟,试图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今天吃饭时,赵瑾卿那个听到他说“人都是你的”之后,嘴角含笑的微妙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她露出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笑容,接下来准没好事,不是他被捉弄得团团转,就是她又要开始长达数日的冷战。

黑瞎子心里很清楚,赵瑾卿这口气,还没出干净,她是要找机会“收拾”他的。可怎么个收拾法,是个大问题。

她这个人,要么不生气,一旦真动了怒,那是能几天几夜不跟你说一句话,把你当空气,让你抓心挠肝却又无可奈何。手段高明,折磨人于无形。

他之前干的那些混账事,说起来冠冕堂皇,什么“为你好”、“不想耽误你”、“长生是诅咒”,句句看似情深义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可实际的结果呢?

他害得她伤心欲绝,害得她孤身无依,害得她被日本人绑架胁迫,害得她一个人在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苦熬了那么多年。

原本以为,遇见他,是可以保护她一生无忧,可细数下来,自从她跟了他之后,所承受的伤害与磨难,竟然或多或少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像他这种彻头彻尾的混蛋,赵瑾卿竟然在重逢后,那么容易、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敢,就原谅了他?

当时他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是上天眷顾。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顺利得........透着一股浓烈的不对劲!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正是她赵瑾卿最拿手的戏码么?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两个拥有漫长寿命的人,她要是真记恨起来,回头来个七八年、十几二十年不理他,或者干脆再玩一次失踪,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去,等他找到,黄花菜都凉了!

那不是要了他黑瞎子的老命吗?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爆发,不如主动送上门去,让她把积攒的怨气一次出个干净!

不管她要怎么折腾,是想骂想打,还是想让他当牛做马,他都认了!

喜欢什么就买,想干什么都陪着,总之就是任打任骂不还手,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要她能消气。

等她把这口憋了几十年的恶气出尽了,往后,不就是老婆钞票热炕头的美好的日子了吗?

想到这里,黑瞎子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他扔掉最后一个烟头,用脚碾灭,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赵瑾卿的房门口,敲响了门。

“阿瑾,多年不见,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叙叙旧嘛。”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赵瑾卿抬手指了指走廊墙壁上的挂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现在是凌晨四点。黑爷,您挑这时候来找我叙旧?”

她说着,还故意凑近他,小巧的鼻尖微微动了动,闻到他身上那丝刻意喷洒的、与他平日气质格格不入的古龙水味道,冷笑一声。。

“就算是叙旧.........你还特意喷了香水?怎么,是怕我闻到你一身烟味,还是想用香味掩盖你心里的鬼?”

黑瞎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赵瑾卿,她刚刚沐浴过,肌肤透着健康的粉红,发梢还带着湿气。

鼻尖一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女性特有体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苗。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也挺香的。”

说完,黑瞎子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她,平日里那些油嘴滑舌、应对自如的本事就全都失灵了,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反应,控制不住地胡说八道。

赵瑾卿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随即就要关门。

黑瞎子见状,立刻伸手抵住门板,语气带上了急切和恳求:

“别别别!阿瑾,你别生气........我.........我就是.........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赵瑾卿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今晚这事躲不过去,索性也不想再忍了。

与其让他整天像只围着肉骨头打转的狗一样在眼前晃悠,不如一次性把话说开,把“规矩”立下来。

“行。”

她松开抵着门的手,转身往房间里走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要聊是吗?那就进来聊吧。”

说着,她在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一看她竟然松口让他进门,黑瞎子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生怕她反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立刻挤进了房门,还顺手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在身后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狭小的酒店标准间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淋浴间里还未完全散去的温热湿气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她身上的清香和他带来的淡淡古龙水与烟草味,形成一种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黑瞎子看着端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望着他的赵瑾卿,只觉得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啊,”赵瑾卿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冷,“你不是要和我叙旧吗?我听着。”

黑瞎子只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下意识地提议:

“要不........要不咱还是出去说吧.........去楼下找个二十四小时的咖啡馆什么的..........这儿.........怪怪的...........有点..........有点热..........”

赵瑾卿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就在这儿说。我的耐心有限,过期不候。”

黑瞎子被她这话噎住,知道现在跑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会把情况搞得更糟。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试图浇灭心中的躁动和喉咙的干涩。

然而,一杯水下肚,他反而更加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气定神闲的女人。

赵瑾卿也不急,也不主动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像只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看着他再次把一瓶矿泉水喝得底朝天。

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面向赵瑾卿。

他没有再逃避,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这个姿态,带着一种罕见的、放低身段的郑重。

“我知道..........”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带着无比的认真与愧疚,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你........还在生气..........”

赵瑾卿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太多的怒意,反而带着点“你才知道”的嘲弄:

“我生气.........还答应跟你回杭州?黑瞎子,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黑瞎子急忙否认,生怕她误会。

“我是说........之前的事...........我做的那些混账事.........你心里.........肯定还没.........还没完全过去...........”

“自然。”

赵瑾卿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视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就凭你当初那个蹩脚到可笑的理由——说什么‘我还小,为我好’?我想一次,就气一次。黑瞎子,你知不知道,你那自以为是的‘保护’,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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