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将星云集
篝火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城砖上的弹痕映照得忽明忽暗。
李辰刚在临时指挥所的木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远处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猛从门外探进头来：“连长，来了好几辆车，看样子是卫戍司令部的。”
李辰放下水壶，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尽管那身灰蓝色的数字化作战服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朱赤、高致嵩和谢晋元也闻声站了起来，四人一同走出门去。
指挥部旁的空地上，四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已经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最先下来的是唐生智，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土的呢子将官服，但脸上的疲惫已经被一种近乎亢奋的神采取代。
紧随其后的是宪兵司令萧山令，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将领此刻脚步匆忙，眼镜后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
然后是副司令刘兴、参谋长周斓，以及七八位李辰叫不上名字、但肩章显示至少是将衔的高级军官。
这一小片空地，瞬间将星云集。
唐生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指挥部门口的李辰。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一把抓住李辰的手，用力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李连长！李连长啊！你可真是……真是我金陵的救星！是全体守军的大恩人！”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李辰手掌生疼。但更灼热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感激、震撼，还有一种绝处逢生后的狂喜。
“唐司令言重了。”李辰试图抽回手，但唐生智握得太紧，“守土抗敌，本就是军人本分。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唐生智声音陡然提高，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将领，“诸位听听！歼敌两万余，击溃五万大军，自身零伤亡——这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咱们这些人，以前打的那些仗，岂不是都在混饭吃？”
这话说得重，但没人反驳。将领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羞愧，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萧山令上前一步，他比唐生智冷静些，但眼中的震撼丝毫不减：“李连长，鄙人萧山令，现为金陵宪兵司令。今日之战，我和司令在指挥部全程关注。不瞒你说，看到鬼子三个师团压上来时，我连遗书都在心里打好了草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你们……你们硬生生把这场必败之仗，打成了史诗大捷。
一百人对五万，零伤亡……这不是打仗，这是神迹。你和你的弟兄，是我萧某从军二十年来，见过最厉害、最优秀的军人！是我辈楷模！”
这话说得诚恳，李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被这些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先辈如此夸赞，那种感觉既骄傲又惶恐。
“萧司令过誉了。”他只能再次谦虚。
“过誉？一点都不过誉！”副司令刘兴挤上前来。这是个粗豪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说话时疤痕跟着抽动。
“李连长，你知道自卢沟桥事变以来，咱们挨了多少败仗吗？北平丢了，天津丢了，淞沪丢了，一路退到金陵！弟兄们不是不拼命，是鬼子的枪炮比咱们好，飞机比咱们多，坦克比咱们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宣泄积压了数月的憋屈：“可你们呢？你们用一百人，把鬼子最精锐的三个师团打得屁滚尿流！用的是什么？是比鬼子更猛的炮！更硬的坦克！更邪乎的会飞的东西！”
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下好了！这下全大夏的军人都知道了——小鬼子不是不可战胜！他们也会死，也会怕，也会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跑！”
“对！刘副司令说得对！”参谋长周斓接口道，他是参谋出身，说话更条理些。
“此战的意义，远不止守住中华门。它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振奋了全军士气！李连长，你们这支独立特战连，是真正为咱大夏军人争了口气！”
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来。李辰被围在中间，脸越来越红。
他能感觉到身旁朱赤、高致嵩和谢晋元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嫉妒，只有与有荣焉的骄傲。
“诸位长官，”李辰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一战的胜利，不是我李辰一个人的功劳。
是特战连全体弟兄用命换来的，是中华门守军八百壮士用血汗坚守的，是谢团长带兵千里驰援的。我李辰，不过是恰逢其会。”
这话说得漂亮，既不自傲，也不居功。唐生智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松开李辰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骄不躁，有大将之风！”
这时，李辰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张猛道：“张排长，去把谷寿夫的脑袋拿来。”
张猛一愣：“现在？”
“现在。”李辰点头，“挂到城门楼上去，挂高点，让城外的鬼子看清楚——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唐生智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点头。
“杀人诛心。”萧山令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赞许，“谷寿夫是鬼子第六师团长，把他的脑袋挂上城墙，对鬼子士气的打击，不亚于再歼他们一个联队。”
刘兴咧嘴笑了：“这招够狠！我喜欢！”
张猛很快提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球状物回来。油布解开，谷寿夫那颗头颅露了出来——面色青灰，双目圆睁，凝固的表情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几个将领凑近看了看，没人觉得恶心，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架梯子！”朱赤亲自指挥。
几个守军士兵搬来长梯，张猛提着绳索爬上去，将头颅悬在城门楼正中央的飞檐下。夜风吹过，那颗头缓缓转动，在篝火映照下投出晃动的阴影。
城墙上的士兵们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唐生智仰头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要是淞沪战场上，咱们也能打出这样的战果，何至于退到金陵……”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李辰适时打破沉默：“诸位长官，外面风大，进指挥所坐坐吧。”
一行人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李辰走进那间简陋的临时指挥所。屋里空间不大，十几号人一进来，顿时显得拥挤。
朱赤连忙让人又搬来几个木箱当凳子，周浩则提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给每人倒了半缸子。
没有茶叶，就是白水。但没人嫌弃。
唐生智捧着搪瓷缸，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那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桌上摊着几本战术手册，墙角堆着几个银灰色的金属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
神秘。
这是他对这支部队最深的印象。
“李连长，”唐生智喝了口水，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鬼子虽然退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松井石根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调集更多兵力卷土重来。”
李辰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中华门既然守住了第一次，就能守住第二次。不过——”
他话锋一转：“鬼子新败，士气低迷，重整需要时间。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有大动作。这段时间，是金陵守军休整的黄金时间。各部队该补充的补充，该救治的救治，该加固工事的加固工事。”
周斓点头：“李连长说得对。司令，我建议明天一早，就组织后勤部队向各防线运送弹药粮食。特别是紫金山和雨花台，那边的弟兄已经断粮一天了。”
“这事你来办。”唐生智当即拍板，“不惜一切代价，把物资送上去。”
众人又讨论了半个小时的防务细节。李辰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提出的建议既符合这个时代的条件，又带着一种超前的战术眼光。
几个将领听得频频点头，看向他的眼神越发钦佩。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唐生智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司令部不能长时间空着。”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
李辰送他们到门口。夜色已深，远处城墙上篝火点点，像星辰落入了人间。
唐生智临上车前，忽然转身，双手握住李辰的手，用力摇了摇：“李连长，有句话，我思考再三，还是得说。”
“唐司令请讲。”
“我决定，”唐生智一字一顿，“将中华门大捷的消息，通电全国。我要让所有大夏人知道——鬼子是可以战胜的！他们也会死，也会败，也会像狗一样逃窜！”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这个消息，一定能振奋全国四万万同胞的心！也能振奋所有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大夏军人的心！”
李辰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原本的历史中，1937年底，举国上下笼罩在连战连败的阴霾中。如果此刻，金陵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国……
“唐司令，”李辰郑重道，“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就这么定了！”唐生智重重点头，又拍了拍李辰的肩膀，“李连长，你们好好休整。有什么需要，直接让朱旅长联系司令部，我亲自督办。”
说完，他转身上车。
其他将领也一一与李辰握手道别。萧山令握得最久，最后说了句：“保重。”
刘兴则大咧咧地笑道：“等打跑了鬼子，老子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车队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红线，渐行渐远。
李辰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朱赤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李连长，唐司令他们……是真服了你了。”
李辰摇摇头：“他们服的，是能打胜仗的军队，是能保家卫国的力量。”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掩上门。
屋外，城墙上的篝火还在燃烧。那颗悬在飞檐下的头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座无声的墓碑，又像一面血腥的战旗。
而此刻，驶离中华门的车队里，唐生智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的副官坐在前排，小心翼翼地问：“司令，真要把消息通电全国？委员长那边……”
“不仅要通电全国，”唐生智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我还要亲自给委员长发密电。把李辰和他的特战连——这支能一百人击溃五万日军的奇迹部队——详详细细地汇报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的人才，这样的部队……要是能为我所用，为党国所用……那委员长逐鹿中原、重整河山的宏图大业，岂不是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