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赌上一切的赌徒
十一月七日上午八点,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金陵城东南二十公里外,一处隐蔽在丘陵地带的小村庄里,日军华中方面军前敌指挥部就设在最大的那栋青砖瓦房里。
这原本是村里地主的宅院,如今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电台天线从屋顶斜拉出来,像蜘蛛网般延伸向四周的树梢。
松井石根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摊着作战地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上那台黑色电话机,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发出嘶吼。
他知道日军陆军大本营会来电话。
从昨天下午三个师团溃退的消息传回去时,他就知道。从昨晚收到情报说金陵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夏时,他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电话来得这么快。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指挥部里压抑的寂静。松井石根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住,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听筒。
“摩西摩西,这里是华中方面军前敌指挥部。”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松井石根的腰杆下意识挺直——那是陆军大臣、参谋总长杉山元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和此刻压抑不住的怒火。
“松井君。”杉山元的开场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发给大本营的战报,我看了。天蝗陛下,也看了。”
松井石根握听筒的手心开始冒汗。
“三个甲种师团,五万帝国精锐,被支那军一个百人规模的连队击溃,损失接近四万人。”杉山元的声音逐渐提高,“再加上之前在淞沪损失的101师团,松井君,你告诉我——自明治维新以来,帝国陆军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松井石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杉山元拍桌子的样子。
“总长阁下……”松井石根喉咙发干,“卑职……”
“你不用解释!”杉山元粗暴地打断,“我不想听你的理由!什么‘幽灵部队’,什么‘未知武器’——这些都是借口!帝国的脸面,皇军的威严,在你手上丢得一干二净!”
松井石根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指挥室里其他军官投来的目光——第三师团长藤田进、第九师团长吉住良辅、第十六师团长中岛今朝吾,还有另外四位师团长,七个人或站或坐,此刻全都屏住呼吸,听着听筒里漏出来的怒吼声。
“你知道现在国际上怎么报道吗?”杉山元的声音冷得像冰,“《泰晤士报》说‘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纽约时报》说‘大夏军队在金陵打出奇迹之战’。就连德国盟友的军事观察员都在问——蝗军到底怎么了?”
松井石根感觉胃部一阵抽搐。
“天蝗陛下非常震怒。”杉山元的语气放缓了些,但更令人胆寒,“御前会议上,有人提议,让你……切腹谢罪。”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个师团长脸色瞬间惨白。
松井石根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我,”杉山元继续说,“是我和几位大臣力保,说松井君为帝国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天蝗陛下这才同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松井石根猛地睁开眼:“总长阁下!请转告天蝗陛下!松井石根愿以性命担保,一定……”
“我不要你的担保。”杉山元再次打断,“我要金陵。我要那支所谓‘幽灵部队’所有人的脑袋。我要你用他们的血,洗刷蝗军的耻辱,洗刷帝国的耻辱!”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松井石根心上。
“卑职明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请总长阁下放心!请天蝗陛下放心!这一次,不拿下金陵,不消灭那支部队,松井石根愿切腹以谢天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杉山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冰冷:“松井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陆军大本营在看着你,天蝗陛下在看着你。那支幽灵部队……绝不能活着离开金陵,这是陛下的原话。”
“嗨依!”松井石根挺直脊梁,“卑职谨遵圣谕!”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松井石根缓缓放下听筒,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站了半分钟,然后才慢慢转身,看向指挥部里的七位师团长。
七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凝重、惶恐,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都听到了。”松井石根的声音嘶哑,“大本营,已经没有耐心了。这一次,如果我们再拿不下金陵……”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吉住良辅第一个开口:“司令官阁下,那支部队的装备和战法,确实超出我们的认知。但再先进的武器,也需要人来操作。一百人,终究只有一百人。”
“你的意思是?”藤田进看向他。
“集中全部兵力。”吉住良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中华门的位置,“不再分兵攻打其他地方。
七个师团,加起来还有十二万人,全部压向中华门。一百人对十二万——我不信他们能挡住。”
中岛今朝吾皱眉:“可这样其他方向的支那守军就会得到喘息……”
“喘息又如何?”松井石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只要拿下中华门,歼灭那支幽灵部队,金陵守军的士气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剩下的不过是打扫战场而已。”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代表中华门的标记:“吉住君说得对。这一次,我们赌上一切。”
“司令官,”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第114师团长末松茂治,“如果集中全部兵力,后勤补给的压力会非常大。十二万人,每天的弹药消耗、粮食消耗……”
“那就缩短时间。”松井石根打断他,“不要想着围城,不要想着消耗。一鼓作气,全线压上。用人数,用尸体,堆也要堆上中华门的城墙!”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指挥部里再次陷入沉默。几个师团长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战术,而是赌博。
一场赌上十二万士兵性命、赌上七个师团未来、赌上他们所有人荣誉和生命的疯狂赌博。
“诸君,”松井石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昨天那一败,不仅丢了蝗军的脸,更让支那人看到了希望——这是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必须,把这道希望,掐灭在金陵城下。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支那人——反抗蝗军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嗨依!”七人同时立正低头。
松井石根重新看向地图:“传令——第一,所有师团立即停止当前作战任务,向中华门方向集结。第二,统计各部队现有兵力、装备、弹药存量,下午两点前汇总到我这里。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告诉所有士兵,攻破中华门后,城内一切,抢掠三日。这是对他们英勇作战的……奖赏。”
几个师团长瞳孔微微一缩,但没人反对。他们太清楚这句话的份量——这意味着,一旦破城,金陵将成为人间地狱。
而这,正是松井石根要的效果。他要的不仅是胜利,更是恐惧。要让所有大夏人一想到反抗皇军,就想到金陵的惨状。
命令通过电台、电话、传令兵,像瘟疫般传向方圆数十公里的其他日军阵地。
七个师团,十二万人,像七条被激怒的巨蟒,开始向着同一个目标蠕动。
村庄外,松井石根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道路上扬起的尘土。副官递来一支烟,他接过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阴郁的脸。
“司令官,”副官小心翼翼地问,“这次……真的有把握吗?”
松井石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西方,看向二十公里外那座此刻还笼罩在晨雾中的古城。
许久,他才吐出一口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没有把握,也要打。输了,大家一起切腹。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赢了,我就是帝国的英雄。”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破晨雾,照在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