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装备到位
城西货场。
八万人。
那不是一片人海。
那是八万颗人头攒动,八万副肩膀耸立,八万条枪杵在地上像收割前的麦田。
从货场这头望不到那头,从队首看不到队尾。灰扑扑的军装连成一片,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江面。
唐生智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边,手里攥着那份已经揉皱的撤退命令。他没有看它,只是攥着,像攥着某种急于甩掉却又无法甩掉的东西。
他看到李辰走来,几乎是冲下高台的。
“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眼底血丝密布,“你说两个小时,现在是两个小时零十分。武器呢?”
萧山令跟在他身后,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刘兴站在旁边,攥着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都盯着李辰。
李辰笑了笑后开口道:“武器到了。”
唐生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哪里?”
“就在中华门城外。”李辰说,“四万七千支步枪冲锋枪,四百二十挺轻重机枪,六百二十万发子弹,还有足够的手榴弹。”
他顿了顿:
“够武装四万多人了。”
唐生志愣住了。
萧山令的眼镜滑下鼻梁,他推了三次才推回去。
刘兴松开佩刀,攥住了刀鞘。
四万七千支枪。
四百二十挺机枪。
六百二十万发子弹。
这数字太大,大到他们的脑子一时装不下。
但李辰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鬼子最迟三点半总攻。”他说,“现在赶紧组织人员出城领枪吧!”
唐生志猛地回过神。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嘶声吼道:
“传令!全军整队!向中华门城外——开拔!”
——
八万人开拔。
那不是走,是流。
灰褐色的潮水从货场涌出,漫过街道,漫过巷口,漫过被炮火削去半截的民房废墟,向着中华门的方向缓缓流淌。
没有人说话。
八万人的队伍,只听得到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像秋风吹过麦田。
李辰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从车窗望出去。后视镜里,人流望不到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和灰黄色的天空连在一起。
他想起2026年的阅兵式。
钢铁洪流,方阵如刀裁。
那是他见过的最壮观的军队。
但现在,他觉得眼前这支更像军队。
破军装,旧步枪,磨烂的绑腿,走破的布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两天没合眼的疲惫,每个人眼眶都熬得发红。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要去领枪。
他们要去打仗。
他们要去死。
——
三十分钟后。
城外三百米,废墟断墙。
当八万人的先头部队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那片断墙后堆积如山的木箱时——
队伍停了。
不是命令停的。
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多少箱?
没有人能数清。
木箱从断墙根一直摞到半人高的断茬,横向铺开三十多米,纵向堆了四层。
墨绿色的箱体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箱盖没有全封,隐约能看见油纸包裹的枪托、银白色的弹链、黄澄澄的子弹屁股。
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卷起硝烟和血腥。
也卷起油纸和防锈脂的气味。
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气味。
六十年代的枪油,1937年的硝烟,在这一刻混合在一起。
唐生志第一个走上去。
他走到最近的那堆木箱前,蹲下身,手按在箱盖上。指尖摩挲着箱体上褪色的油漆编号——那是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
他掀开箱盖。
油纸剥落的瞬间,枪身露了出来。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木托,三棱刺,修长的枪管,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拿起来,端在手里。很沉,比他打过的任何步枪都沉。枪托抵在肩窝,准星正对前方的虚空。
他没有扣扳机。
他只是端着它,端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辰。
“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这枪……叫什么?”
“五六半。”李辰说,“有效射程四百米,弹匣十发,不用拉栓,扣一下打一发。”
唐生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
他打了三十年仗。
从北伐打到淞沪,从汉阳造打到中正式。他见过德国枪,见过捷克枪,见过美国枪,见过日本枪。
但手里这支——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压不住、也不想压的笑。
“好枪。”他说。
萧山令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镜又滑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推,就那么任它挂着。
“这枪……这枪比我们库里的捷克式新太多了。”他的声音发飘,“枪管一根毛刺都没有,膛线跟刚拉出来一样……”
刘兴蹲在重机枪箱旁边,手摸着五三式的枪身,摸了很久。
他是老兵。
从北伐一路打过来,什么枪都摸过。
但他从没摸过这么新的重机枪。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搬!都给老子搬!”
八万人动了。
不是走,是涌。
像积蓄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像忍了太久终于落下的眼泪。
士兵们扑向那些木箱,撬棍撬开箱盖,刺刀划开油纸。一箱箱步枪被抬出来,一箱箱子弹被扛上肩。
“这是啥枪?咋不用拉栓呢?”
“你管它叫啥,能打死鬼子就是好枪!”
“弹匣!弹匣在这儿!一发装十颗!”
“手榴弹!我操,这一箱三十颗!”
没有人问这些枪从哪里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枪身上没有生产铭文。
没有人问那个年轻人怎么在两个小时内变出四万七千支枪。
他们只是领枪,装弹,把弹匣插进胸前的弹袋。
五分钟后,第一支领到新枪的连队整队完毕。
那个连长举起手里的五六半,对着全连弟兄吼:
“都有了!验枪!”
“咔嗒。咔嗒。咔嗒。”
一百多支枪的枪栓同时拉动。
唐生志站在废墟边,看着大部队正在换装。
他的副官跑过来,气喘吁吁:
“司令!清点完了!四万七千支枪,四百二十挺机枪,六百二十万发子弹——全部分发完毕!最后子弹没发完,还剩二百三十万发子弹,已经运进城西仓库!”
唐生志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五六半。
枪托贴着脸颊的位置,还有淡淡的油香。
二十分钟后。
朱赤端着崭新的五六半,站在262旅残部的队列前。
他身后,四百多名老兵正在验枪。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麻雀过境。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晨。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高致嵩抱着一挺捷克式,爱不释手地摸。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摸过这么新的机枪。枪管还是原厂的蓝色,护木没有一点磕碰,连背带都是崭新的帆布带。
他把机枪扛上肩,掂了掂分量。
很沉。
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轻过。
谢晋元站在五二四团的队列边。
他的兵正在试枪。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完一整个弹匣,兴奋地转头喊他:
“团长!这枪太准了!四百米的靶子,十发全上靶!”
谢晋元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从那个士兵手里接过枪。
端起来。
瞄准。
击发。
“砰。”
三百米外的断墙上,多了一个弹孔。
他把枪还给那个士兵,说:
“省着子弹。待会儿有的打。”
——
中华门城门外,八万守军集合完毕。
唐生志抱着一挺五三式重机枪,坐在弹药箱上。
他摸着那根粗重的枪管,摸了一遍又一遍。
萧山令坐在他旁边,怀里搂着一挺捷克式。
这两个金陵城守军最高指挥官,像两个刚领到新玩具的孩子。
良久,唐生志开口:
“萧司令。”
“嗯。”
“你说,咱们早要有这枪……”
他没说下去。
萧山令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擦着枪身。
远处,李辰站在一辆步战车边,正低声对林远交代什么。
夕阳开始西斜。
距离鬼子总攻,不到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