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准备建烈士陵园
午饭是在中华门内侧一间临时征用的民房里吃的。
说是民房,其实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半截屋顶——炮弹削去了半边房顶,弹片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疤痕。但好歹能遮住头顶的太阳,比露天强些。
李辰和唐生智、萧山令、刘兴、朱赤、高致嵩、谢晋元几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简单的饭菜——糙米饭,一盆炖菜,几块咸菜。
这在金陵城里,已经是难得的好饭食了
李辰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向唐生智。
“唐司令,有个事得问清楚。”
唐生智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辰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一仗,咱们城里的守军,一共牺牲了多少?”
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唐生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他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萧山令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刘兴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朱赤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别过脸去,不让别人看到。
高致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得厉害。
谢晋元沉默着,筷子放在碗边,一口也没动过。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屋外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偶尔飘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唐生智才放下筷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那双筷子有千钧重。
他抬起头,看向李辰。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悲伤。
“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原本城里的守军,是十三万四千多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其中有八万多,是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剩下的五万,是后来补充的新兵——有从后方调来的,也有在金陵城里临时征召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仗,打了两天两夜。”
“城外各地的阻击战,牺牲了一万多。”
“城墙上和城内的巷战,牺牲了四万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现在还活着的守军……不到八万了。”
不到八万。
李辰的筷子停在碗边。
十三万四千,到不到八万。
五万多条命。
五万多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糙米饭,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浮,缓缓地,无声地。
良久,李辰抬起头,看着唐生智。
“牺牲的战士们,尸体呢?收敛了吗?”
唐生智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很沉重,像是脖子上压着千斤重担。
“没有。”他的声音更沙哑了,“自从开战以来,一直在打仗,打完仗又要处理俘虏、应付记者、安顿百姓……根本抽不出人手,也没那个时间。”
萧山令接过话,声音低沉:
“战场上的尸体,一部分在城外,一部分在城墙根下,还有一部分在城内的街巷里。这两天太阳大,有些已经开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没人注意这个。
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唐司令。萧司令。刘副司令。还有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些牺牲的战士们,是为了守住金陵城、为了保护城里的百姓而战死的。他们把自己的命留在了这里,咱们不能让他们死后还曝尸荒野,不得安宁。”
唐生智抬起头,看着他。
萧山令推了推眼镜,眼眶微微泛红。
刘兴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朱赤别过脸去,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高致嵩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谢晋元依然沉默,但眼睛死死盯着李辰。
李辰继续说:
“我提议——立刻组织所有还能动的战士,去把这次牺牲的兄弟们全部找回来,把尸体收敛好。”
他顿了顿:
“然后,统一送到雨花台那边。”
“雨花台?”刘兴愣了一下,“送到那边做什么?”
李辰看着他,一字一顿:
“在雨花台,建一座烈士陵园。”
“把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安葬在那里。”
“给他们刻碑,把名字刻上去,把籍贯刻上去,让后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他们是保家卫国战死的。不是白白送死。不应该被时间遗忘。不应该被埋没在荒郊野外,没人记得。”
“后世的大夏子孙,应该记住他们的名字。应该知道,有一群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座城的平安。”
屋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屋外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听见风吹过破屋顶的呜呜声。
唐生智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萧山令的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再擦,再戴。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李辰。
刘兴猛地站起身。
他站起来得太急,椅子都撞翻了,但他根本不管。他只是看着李辰,眼眶通红,脸上的刀疤跟着脸上的肌肉一起抽动。
“李连长……”他的声音发颤,“我老刘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太多死人。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为那些死了的弟兄,想过这些。”
他一拳砸在桌上,砸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好!建陵园!刻碑!让后世子孙记住他们!这事我刘兴第一个支持!”
朱赤站起来,跟着说:“262旅的弟兄们,全听李连长调遣!”
高致嵩也站起来:“264旅也一样!”
谢晋元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唐生智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李辰面前,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指挥官,看着他眼睛里那份沉甸甸的认真。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李辰的手。
“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我唐生智代那些牺牲的弟兄,谢谢你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辰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点了点头。
“不是谢我。是他们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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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七万多守军全部动员起来。
各部队以连为单位,划分区域,开始收敛尸体。
城外的战场,昨天已经清理过一遍,但还有很多尸体散落在弹坑里、废墟后、战壕中。战士们两人一组,抬着担架,在焦黑的土地上仔细搜索。
城墙上,那些倒在垛口后的战士,被战友们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有人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手紧紧握着枪,掰都掰不开。
城内街巷里,那些巷战中牺牲的战士,有的倒在街心,有的靠在墙角,有的趴在废墟上。他们的血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印记,深深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没有人说话。
战士们只是默默地抬,默默地走,默默地流泪。
眼泪流下来,就用袖子擦掉。擦不掉,就任它流。
因为他们没有手去擦——两只手都抬着担架,抬着那些曾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骂娘、一起冲锋的兄弟。
一个年轻的战士蹲在地上,看着一具尸体。那尸体的脸已经被弹片削去半边,但他认得那身军装,认得那只破了洞的布鞋,认得那支还紧紧握在手里的步枪。
那是他的同乡。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从淞沪撤下来,一起守金陵。
昨天早上,他们还蹲在战壕里分吃一块干粮。
现在,他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动了。
年轻的战士跪下来,轻轻掰开同乡的手指,把那支步枪拿起来。然后他和另一个战士一起,把尸体抬上担架。
他一直没有哭。
直到走出十几步,他才突然停住,回过头,对着那具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