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谈
柳氏望着那封休书，指尖竟出奇地平稳。她缓缓展开信纸，但见字迹虽略显潦草，却仍能看出执笔人下笔时的郑重：
“吾妻柳氏亲鉴：结发至今，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而今时局动荡，祸福难料，为夫恐遭不测，不忍累及贤妻。今作此书，愿卿归宁故里，另觅良缘，平安度日。若得善终，必当焚香祷祝，愿卿安好。夫政道手书。”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倒不似作假。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以手扶额，只觉一阵无力。她望着桌上渐凉的菜肴，想起白日里丈夫反常的举止，心中五味杂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猝不及防。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暗暗告诉自己：越是此时，越要镇定。
歇了片刻，她起身走向书房，轻叩门扉：“政道，开门一叙可好？”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依旧无人应答。她试着推了推门，不料门竟应声而开。但见室内桌椅整齐，书案上笔墨尚存，一张写废的宣纸团在角落，唯独不见李政道的身影。
“政道？”她回到厅中，扬声呼唤，回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长叹一声，她重新点燃烛火，在桌旁坐下，决意等候丈夫归来。烛影摇曳，映着她孤单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屋子，竟是如此空旷冷清。
“娘子，你...走吧。”李政道的声音忽然从厨房方向传来，原来他一直藏身其中，暗中观察妻子的反应。
柳氏强压心头怒火，柔声劝道：“夫君，究竟发生了何事？求你如实相告。”
李政道凝视着她的双眸，声音低沉：“你让我觉得好生陌生，我...配不上你。”说罢便又陷入沉默。
柳氏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音颤抖：“十几年来，我何曾有过半句怨言？你俸禄微薄时，我典当嫁妆贴补家用；你遭人排挤时，我四处奔走替你周旋；你卧病在床时，我日夜不休悉心照料。如今就凭这一纸休书，就要将我这些年的付出尽数抹去？”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柳婉儿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懂得为人妻的道理。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与你，看中的便是你的才学与人品。这些年来，我可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
李政道默默听着妻子的哭诉，待她说完，才轻声道：“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柳氏凄然一笑，“曾经说什么一生一世，如今你一句配不上就要打发我走？这些年来的同甘共苦，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一提？”
李政道不再反驳，只低声道：“对不住。”说罢便转身向卧房走去。
夜深人静，两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柳氏侧卧在床，听着丈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丈夫性子软弱，遇事容易退缩，若是此时自己再不强硬些，这个家恐怕真要散了。虽然心中委屈，但她更明白，此刻不是计较个人情绪的时候。
最终，还是柳氏先开了口，语气已恢复平静：“夫君，方才是我失态了。我不该大声与你说话，更不该质疑你的决定。只是...即便真要分别，也请让我明白其中缘由。这些年来，我们风雨同舟，还有什么难关不能一起度过？”
李政道忽然哽咽起来：“为何...为何你要待我这般好？我实在不配...”话音未落，柳氏已来到他身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良久，李政道起身下床。柳氏连忙取来烛台，二人就在昏黄的烛光下对坐夜谈。
“袁家伪造了太子手谕，”李政道的声音带着疲惫，“此事...牵涉到了我。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将今日朝堂上的惊心动魄细细道来，从于正几人险象环生，到袁世平被人弹劾，直至太子侍从突然现身。
“你如何断定那手谕是伪造的？”柳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那侍从根本不在太子身边！”李政道压低声音，“两个月前太子前往边关时，并未带他同行，而是命人将他秘密安置。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最后决定藏在北麓军营。为了掩人耳目，车夫老徐找到我，让我借着运粮的机会将他带进军营。这样既不用经过盘查，进去后安排在后勤处，也不会引人注意。我没想那么多，觉得这种小忙自然就帮了。”
“也就是说，这个侍从潜入军营，是你安排的？”柳氏冷静地问道。
“正是。”李政道的声音带着绝望，“太子归京的消息根本是假的！明日真相大白之时，就是袁家覆灭之日。大皇子完全可以欺君之罪将袁氏一党连根拔起。”
“大皇子当真有此等能耐？”
“有！今日朝堂上，三位尚书一位大将军，险些被一网打尽！待到他清算袁党，严查伪造手谕一事，我哪里还跑得了！”
柳氏听得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今日那些来访的官员，个个神色慌张，还有人偷偷塞银钱。当时不解其意，现在想来，这些人定是听说太子即将还朝，以为袁党得势，这才急忙前来示好。一旦明日太子还朝的消息被证实是假的，这些人恐怕会变成最险恶的敌人。
她握住丈夫冰凉的手，轻声道：“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离你而去。明日我便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求菩萨保佑。我夫君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做亏心事，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
李政道沉默了。烛火在他眼中不断跳动，他明白一向足智多谋的妻子，这次也无计可施，只能托付神明了。他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
良久，他长叹一声：“也好。给庙里多带些香油钱吧，就当是积德行善。”
柳氏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笑容浅淡得如同天边将散的薄雾。她起身又添了些灯油，烛光顿时明亮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还记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吗？”柳氏忽然轻声说道，“那时你才是个小主事，每个月俸禄不过二两银子。可每逢初一，你总会带我去西市的糖铺买一包桂花糖。”
李政道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记得。那时你总说，再苦的日子，只要有糖吃就是甜的。”
“现在也是。”柳氏握住他的手，“再难的坎，只要我们夫妻同心，总能迈过去。”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已现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