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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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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正阳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朱紫公卿、文武大员,皆按品秩肃立,鸦雀无声地等待着太子銮驾。晨曦微露,映照着官员们神色各异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

令人意外的是,称病告假多日的内阁首辅袁士基,竟也在家仆搀扶下,颤巍巍地出现在队列最前方。他面色蜡黄,不时掩唇轻咳,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见到戎装按剑、意气风发的大皇子戎乐,他却强撑病体,上前一步,躬身道:“老臣……参见大殿下。”

戎乐目光如电,在袁士基身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遭官员听清:“首辅大人缠绵病榻多日,连朝会都无力参加。怎么听说太子回来,您这病就好得如此利索??”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无不屏息,目光在两人之间暗暗流转。

袁士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将身子躬得更低,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殿下明鉴。老臣之病……实未痊愈。然太子归京,乃国本大事,关乎宗庙社稷。臣……纵是这把老骨头散架,也得散在迎候殿下的地方,方不负皇恩。”

戎乐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迫:“哦?首辅的意思,平日朝堂政务,无足轻重?”

“不敢,不敢。”袁士基神态愈发恭谨,如同面对千斤重压的柔韧蒲草,“朝堂之上,有诸位贤臣尽心辅佐,更有大殿下您英明决断,主持大局。老臣愚钝,抱病之身,实乃无足轻重,不敢因一己之疾,误了国家大事。”他句句谦卑,却将“主持大局”四字咬得微妙。

戎乐只觉得一腔力道尽数打在空处,仿佛每一拳都深陷棉絮,无处着力。他冷哼一声,终是拂袖不再纠缠。

临近正午,烈日当空,一骑快马扬尘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高声禀报:太子銮驾因故需在汝阳城暂歇,归京之期延至明日!

官员队列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部分官员面露错愕,交头接耳。然而,礼部、兵部、户部的几位堂官,以及一众勋贵武臣,却神色如常,甚至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隐有笑意,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便造就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朝臣似乎分成了两拨。一拨人似早已洞悉内情,稳坐钓鱼台;另一拨人则茫然失措,暗自心惊于自己被排除在核心机密之外,不由得惴惴不安,不敢多言。

首辅袁士基此刻却挺直了些腰板,面向众臣,朗声道:“既然如此,诸位同僚且先回衙署处理公务,明日辰时,再于此地恭迎太子殿下!”他声音洪亮了几分,脸上病容竟似褪去不少,仿佛太子延期的消息,反是一剂良药。

内阁次辅徐远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快步上前,拦住正欲离开的袁士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首辅大人留步!下官敢问,太子殿下既定归期,何以突然更改?”

袁士基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血色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他缓缓转身,目光却越过徐远,直直投向正准备离开的大皇子戎乐,声音沉痛而清晰:“此事……徐次辅恐怕该问大殿下才是!”

这一语如同惊雷,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聚焦于戎乐身上,窃窃私语声陡然放大。

戎乐猛地转身,脸色涨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厉声喝道:“问我?袁士基!你此言何意?休要血口喷人!”

袁士基面对戎乐的暴怒,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如绵里藏针:“大殿下息怒。老臣近日卧病,远离朝堂,听闻皆是殿下总揽枢机,主持政务。此等讯息,自然是殿下更为灵通。老臣只是据实而言,不知殿下所指的‘血口喷人’,究竟为何事?”

戎乐气得浑身发抖,袁士基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太子延期与他脱不了干系!他百口莫辩,刚要怒斥,徐远急忙出声解围:“首辅此言差矣!太子归京的具体日程,我等并不知晓细节。反倒是昨日,太子殿下遣人请了几位大人前往北麓军营议事。若论消息迅捷,您想必更知晓内情。”

袁士基立刻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讶异道:“北麓军营?太子殿下何时召见老臣了?徐次辅,老夫昨日病体沉重,一直在家中静养,此事众人皆可为证。”

徐远心中暗骂“老狐狸”!他安插的眼线分明亲眼见到苏知仪等四人上了太子马车,而袁士基就在马车上!可这等暗中监视之事,如何能摆上台面?只得强压怒火,迂回说道:“下官也是听闻,太子昨日传召几人至北麓军营议事,以为以首辅之尊,必然在列。”

袁士基轻轻拂了拂衣袖,淡然道:“殿下传了谁,议事内容为何,徐次辅去问那被传召之人便是,何必来问老臣这个卧病在家的闲人?”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徐远一时语塞,这老狐狸竟是滴水不漏。昨日他便推测太子可能并未真正归京,所谓归京只是障眼法。今日太子果然未至,本想借此发难,逼袁士基露出破绽,谁知对方应对得天衣无缝。

他只得转向昨日被太子传召的袁世平、陆国丰、于正、苏知仪几人。

“于大将军,陆尚书,”徐远目光锐利,“不知太子殿下昨日召见,所议何事?”

兵部尚书于正率先踏出一步,声如洪钟:“回次辅大人,太子殿下路途劳顿,于汝阳城休整一日,昨日并未亲至北麓军营。殿下派人以密信传达旨意。”说着,他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殿下在信中嘉奖我边军将士,言道此番巡查,见边军后勤充足,士气高昂,扬我国威,特表彰兵部治军有功,言明回京后定当论功行赏!”他边说边转向身后一众兵部属官,高声道:“诸位同僚,辛苦了!”兵部众人齐声回应:“为国效力,分所当为!”

于正话音未落,户部尚书陆国丰也沉稳地取出一信,肃然道:“太子殿下给下官的信中,忧心忡忡。殿下言道,此番回京路途所见,各州府情状迥异,有的城邑人丁兴旺,市井繁华;有的却户口凋零,灾患频频。殿下质问户部,征收税赋时,是否体察地方实情?若富庶之地课税过轻,则国库受损;若受灾之地强征暴敛,则易逼民造反!殿下指出,我朝税制已数十年未变,而天下格局早已不同往昔。殿下垂问,是否应即刻着手,重新勘察天下田亩人口,制定更合时宜的新税之法!”陆国丰将信小心收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殿下心系黎民,体恤苍生,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徐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轻松破局。不仅将太子未归之事轻描淡写化解,更用这几封“书信”,将太子塑造成一个明察秋毫、仁德睿智的明君形象。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苏知仪亦上前一步,他眼眶微红,手捧一封书信,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倔强:“次辅大人,”他特意加重了“次”字的读音,清亮刺耳,“下官手中这信,涉及太子家事,本不该宣之于众。然次辅大人既如此步步紧逼,下官为证殿下清白,只能僭越了!”

徐远有口难言,心中气结,刚要开口:“苏尚书……”

苏知仪却已不给他机会,提高声量,悲声道:“此乃太子殿下手书,其上……尚有泪痕!殿下于信中言,彼时已得悉先皇龙驭上宾之噩耗,信中只嘱托一事:务必妥善安葬先皇!殿下特意列出几样先皇生前挚爱之物,一方他少年时常用的端溪旧砚,一柄御赐予孝贤皇后的白玉如意,还有他晚年最爱品鉴的云雾山“青茉”茶饼……殿下严令,此三物务必随葬帝陵,以慰先皇在天之灵!信中还言,幸得朱雀神明庇佑,托梦于他,方才提前归京。往日尝闻‘孝感动天’,尚存疑虑,今亲身经历,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这番声情并茂的陈述,一石激起千层浪。大皇子一党的官员们开始人心惶惶。这三封信,分别展现了太子的治军之明、恤民之仁与孝悌之诚,形象瞬间高大光辉。反观大皇子戎乐,近日只会忙于揽权戒严,搞得京城风声鹤唳,民怨暗涌,高下立判。

苏知仪话音刚落,首辅袁士基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转向一直沉默的大将军袁世平,扬声道:“世平,你素来心直口快,今日何以缄口不言?莫非太子殿下未曾有信于你?”

袁世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武人特有的桀骜与讥讽:“首辅大人!太子与末将所言,皆是军机要务!怎的,连这军国大事,您也要过问插手不成?”

袁士基面色一沉,义正词严:“荒唐!无论军政、民政,皆是国事!方才大殿下与徐次辅已有明言,事关太子归京,务必公诸于众,以安人心!”

袁世平环视一圈,冷哼一声,刷地也取出一信,朗声道:“太子殿下在信中得知,京都近日人心浮动,且杀人、抢夺、纵火等恶性案件屡有发生,殿下闻之震怒!言道国丧期间,竟将京畿重地治理得如此混乱,实乃渎职大罪!殿下严令,即刻将禁军统领张诚撤职,停职待参!同时命末将快速递选忠勤可靠之将才,接掌京营与禁军,务必确保京城安稳,杜绝任何宵小作乱之机!”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群臣顿时“哄”的一声炸开了锅!连戎乐也是脸色煞白,浑身冰凉。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张诚是他掌控京城武力的唯一心腹,撤掉张诚,等于直接斩断了他的臂膀,夺走了他最大的倚仗!而且对方竟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宣布,俨然已是胜券在握。

徐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失去了张诚的兵权,他们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所有依附大皇子一派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绝望的念头:

——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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