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疾
时间倒回三个时辰之前，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赤水河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宽阔的河面失去了往日的波涛汹涌，变得沉默而诡异，只有水流偶尔拍打岸边的轻微汩汩声。在这片天然的帷幕掩护下，几艘吃水颇深的运粮船，正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滑向西岸。
船头，卫无疾卓然而立。他脱去了标志性的炎域将领铠，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上衣，腰间随意束着布带，唯有那双眼睛，在浓雾中依旧锐利如准备扑食的猎隼，紧盯着前方模糊的河岸线。
行动顺利得让他心中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截获这支冰蜀运粮船队的过程，简单得近乎儿戏。他们按照计划潜伏在上游一处河湾，几乎是刚做好伪装，这支船队就自己循着平日的航线撞了上来，警惕性极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解决了战斗。
而且，登船检查后发现，今日粮船的数量和载重，明显比平日斥候侦察到的多了近三成！船舱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甚至还有不少腌制好的肉类和成坛的烈酒。
“将军，情况有些不对。”副官赵平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满是警惕。他是卫无疾特意挑选的向导，本是赤水河西岸的渔民出身，对这一带的水文、暗流、登陆点了如指掌。“粮草莫名增多，像是……像是故意等着我们来取？会不会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卫无疾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船帮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微响。风险，确实奇怪？这突如其来的“肥肉”，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同时，也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钩。到底是上天助我还是敌军设伏？他的目光扫过船舷两侧肃立待命的士兵，这些儿郎们眼神中充满了对功勋的渴望和对他的信任。他们轻装简从，连沉重的铁甲都留在了出发营地，只为了这孤注一掷的机动性。
“赌了！”
卫无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多年对峙，我军从未袭击粮船。我不信，他们能在这里设伏，或许真是上天祝我们建功立业！传令下去，登船！”
巨大的风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收益。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这两名熟悉地形的副官，更相信这漫天大雾和敌人思维上的盲区。
船队在他的命令下，如同暗影般悄然泊近预定的一处僻静河湾。这里水流平缓，岸滩平缓，远离主要的渡口和哨卡。浓雾是此刻最完美的盟友，对岸冰蜀军那些堡垒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却如同失去了眼睛的巨人，对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切毫无察觉。
“下船！快！保持肃静！”军官们低声催促着。
三千名精心挑选的炎域精锐，如同黑色的溪流，迅速而有序地弃船登岸。为了最大限度地隐匿行踪，他们只穿着内衬的皮甲或棉袄，轻装简从，力求迅捷。
登陆点一片泥泞，但无人抱怨。在赵平和另一名副官钱四的引领下，这支失去了甲胄沉重负担的奇兵，如同融入雾中的鬼魅，迅速消失在岸边的林地之中。钱四早年曾在这一带做过行脚商人，对通往几个重要城镇的大小道路、山间捷径极为熟悉。这两人，便是卫无疾为此战准备的“活地图”。
林间雾气更重，能见度甚至不足五步。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马蹄踩断枯枝和掠过灌木的细微声响。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设有哨卡的大路，专门挑选猎户和药农行走的崎岖小径。沿途遇到了两波零星的冰蜀巡哨和几个早起的乡民，皆被队伍前端的斥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声无息地解决，尸体被拖入密林深处，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当寒叶城那并不算雄伟的城墙轮廓，在逐渐变亮的天色和雾气中隐约浮现时，连一向冷静沉着的卫无疾，心中都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太快了，太顺利了！这简直不像是在深入敌国腹地，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演练。
而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寒叶城的南侧城门，在如此紧张的战时状态下，竟然……没有完全关闭！虽然厚重的门扇合拢了大半，但旁边专供行人车马零星进出的小侧门，却赫然敞开着！门前只有十余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兵士抱着长矛值守，城头上的守军身影在雾中影影绰绰，似乎也并未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城头的冰蜀守军，自然也看到了这群装束杂乱、快速从雾中逼近的骑兵。他们起初有些疑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河对岸是连绵堡垒和十万大军组成的、不可能被逾越的铜墙铁壁，敌军主力绝无可能飞渡天堑出现在这西岸后方。他们下意识地将这支队伍当成了哪支换防的友军，或者是运送紧急物资的队伍。警惕的号角声，并未响起。
“杀！！”
卫无疾没有任何犹豫，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向前狠狠一挥，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杀啊——！”
三千名养精蓄锐、憋着一股劲的炎域锐士，如同看到猎物的狼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不再掩饰行藏，如同决堤的狂暴洪水，向着那洞开的、致命的缝隙发起了亡命冲锋！
直到敌人冲到近前，看到那陌生的衣甲制式，感受到那冲天而起的惨烈杀气，守门的冰蜀士兵才骇然惊醒！“敌袭！是炎域……”惊恐的呼喊刚刚出口，便被雪亮锋锐的炎域制式长刀无情地切断！
侧门瞬间易主！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城扩散！
“应杀尽杀！应烧尽烧！”卫无疾深知己方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唯有依靠这出其不意的猛攻和极致的残酷，才能最大限度地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制造恐慌，乱中取胜，为后续行动创造机会。
命令被毫不犹豫地执行。火焰迅速从靠近城门的民居、商铺中窜起。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以及炎域军士兵疯狂的砍杀声交织在一起。措手不及的冰蜀守军从营房中仓皇冲出，往往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如狼似虎的炎域士兵分割、包围，砍杀在街头巷尾。
卫无疾的这支奇兵，就像一柄烧红的薄刃尖刀，精准而凶狠地刺入了寒叶城这颗毫无防备的心脏，并且疯狂地搅动起来！
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城内大部分守军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线，炎域军沿着主干道向内城猛冲，沿途几乎未遇像样的阻击。很快，兵锋便直指城中心那座明显更加高大、坚固的城守府——也就是靖和帝行宫所在的内城。
然而在这里，他们终于遭遇了开战以来最顽强、也是最有效的抵抗。
行宫宫门紧闭，宫墙高达两丈有余，以青条石垒砌，极为坚固。墙头之上，赫然出现了十余名身着暗色劲装、手持各式奇门兵刃、气息沉稳精悍的武者。他们的动作迅捷如豹，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并非普通军士，而是皇室禁卫中抽调的高手，或是萧定辰随身带来的宫廷侍卫！
“咻！咻！咻！”
箭矢如同毒蛇般从墙头射下，不仅力道强劲，而且角度刁钻狠辣，专取面目、咽喉等要害！更有飞镖、袖箭等暗器如同飞蝗般夹杂其中，令人防不胜防。几名试图扛着撞木冲击宫门的炎域士兵，尚未靠近便被精准的箭矢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几次试探性的强攻，都在宫墙下留下了不少尸体，进展受挫。
卫无疾在亲兵护卫下，快步来到宫门前，眯着眼睛打量那高大的宫墙和墙头那些难缠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想到，这座看似普通的边城，核心区域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支精锐的力量。这更从侧面印证了，城内必有重要人物！
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下去，一旦城外溃兵引来援军，或者城内残敌反应过来组织反击，他们这支孤军就危险了。
卫无疾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一步踏出，亲自提枪冲向宫门。
“随我上！破门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主帅身先士卒，炎域军士气瞬间暴涨至顶峰！“杀！保护将军！破门！”士兵们如同打了鸡血，发出震天怒吼，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不顾生死地涌向宫门！
卫无疾长枪舞动，化作一团凛冽的枪影！枪尖点、刺、挑、扫，将迎面射来的箭矢暗器纷纷击飞、格挡，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响。他身形灵动，步伐迅捷，亲自与那些从墙头跃下、试图阻拦的宫廷高手战在一起。枪出如龙，招招夺命，连续挑杀数名扑上来的高手，其悍勇之姿，令墙头射下的箭矢都为之一滞！
趁着主帅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更多的炎域士兵冒着箭雨，扛着临时找来的巨木，疯狂撞击着宫门！“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敲打在宫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终于，在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巨响，厚重的宫门被强行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冲进去！”卫无疾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几处被暗器划破的伤口在渗血。他长枪一指，率先从缺口杀了进去！
宫内的抵抗相比之下微弱了许多，零星的侍卫试图阻挡，很快便被汹涌而入的炎域士兵淹没。战斗迅速从宫门向殿宇内蔓延。
当卫无疾提着滴血的长枪，踏进行宫正殿那铺设着暗红色地毯的厅堂时，看到的便是那被七八名浑身带伤、却依旧死死护在身后的白发老者。那老者身着素色锦袍，虽略显凌乱，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但那份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却是在场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殿内还有几名文官和内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绑了！”卫无疾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那老者身上扫过。
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那几名侍卫还想抵抗，瞬间便被数把长刀架住，动弹不得。老者被两名士兵粗暴地反剪双臂，用绳索捆缚起来。
“说！你是什么人？”卫无疾走到老者面前，用还在滴血的“破虏”枪尖，轻轻挑起老者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冰冷的目光。枪尖传来的寒意和血腥气，让老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老者紧闭着双唇，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屈辱、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属于帝王的固执，倔强地不肯开口。
卫无疾眼中戾气一闪，耐心耗尽。他手腕微动，锋利的枪尖立刻刺破了老者下颌娇嫩的皮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枪刃滑落。“不说？那就去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骨髓都冻结的杀意。
“朕……朕乃此城城主！”老者在死亡的直接威胁下，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仓皇开口。情急之下，他甚至用了不该用的自称，但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无论是卫无疾还是周围的士兵，都未能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却足以改变历史的失言。
“城主？”卫无疾嗤笑一声，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他收回长枪，语气轻蔑，“冰蜀狗真是没教养，一个小小城主，也敢摆谱称‘朕’？”
他根本未曾想，也绝不可能想到，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者，竟然就是冰蜀国的最高统治者，靖和帝萧定辰。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怎么可能亲临如此靠近前线、且防卫空虚的小城？
此时，几名低级将领兴奋地跑来禀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狂喜：
“将军！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缴获极丰！光是城西那座大型军械库里，就堆满了崭新的刀枪箭矢，还有几百桶用来守城的桐油！”
“将军！城东发现好几座大型粮仓，里面堆满了粮食，粗略估计，足够我军数万大军食用数月！”
“将军！府库银钱、绢帛也不少！我们发了！”
众将闻言，个个喜形于色，摩拳擦掌。如此辉煌的战果，足以震动整个炎域！生擒敌国一城之主，焚毁其重要后勤基地，缴获堆积如山……这简直是泼天的大功！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该是带着俘虏和缴获，想办法返回东岸，向袁世平元帅请功了。有些人甚至开始盘算着回去能升几级官，得多少赏赐。
然而，卫无疾接下来的命令，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兴奋的将领头上。
“钱四！”
“末将在！”负责侦察和向导的副官钱老四立刻出列。
卫无疾目光锐利，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给你五百最精锐的骑兵，立刻出发！多带旗帜，沿途遇到村庄、驿站，只管虚张声势，大声鼓噪，就说是我军主力，奉袁元帅之命，奔袭西面的‘雪狼城’！务必造出大军西进的浩大声势！明白吗？”
钱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将军，我们……不回东岸吗……”
“执行命令！”卫无疾断喝，打断了他的疑问，目光如同冷电般扫过在场所有面露不解的将领，“其余人等，立刻行动！将军械库那几百桶桐油，给老子尽数搬出来，泼洒！泼遍全城！粮仓、武库、官衙、主要街道旁的富户宅邸，一处都不准放过！然后，点火，焚城！”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焚城之后，所有人随我立刻北上，目标——白羽城！”
“焚城？北上白羽城？”
这下，所有将领都彻底哗然了！就连最信任卫无疾的赵平也瞪大了眼睛。焚毁这座缴获丰厚的城池，虽然可惜，但也能理解是为了最大程度破坏冰蜀的后勤，断绝敌军可能的反击和利用。可是，不去与东岸主力汇合，反而继续向着敌国腹地深处、北方更远的白羽城进军？这简直是疯了！他们只有两千多人，而且是轻装孤军，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线，这完全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将军！三思啊！”一名裨将忍不住劝谏，“我军孤军深入，已建奇功，当见好就收，设法返回东岸才是上策！继续北上，太过凶险！”
“凶险？”卫无疾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回去，或者该去看似重要的雪狼城，我偏要北上！奇兵，贵在一个奇字。”
他走到一张被掀翻的案几旁，用手指蘸着不知是谁的血，在光亮的桌面上快速划拉着：“你们想想，寒叶城遇袭，消息传出，冰蜀在西岸的援军会往哪里调？他们肯定会优先救援这座军事重镇，或者防备我们西进威胁更大的雪狼城！钱四的佯动，就是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彻底引向西边！”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一划：“而此时，北面的白羽城，必然防卫空虚！我们趁其不备，疾袭而下，不仅能再次获得补给，更能将冰蜀的西岸腹地彻底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后方一片火海！这，远比我们带着这点缴获回去，对大局的帮助更大！”
他环视众将，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诸位，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是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敢随我卫无疾，行此非常之事者，将来封侯拜将，必不在话下！”
众将被他这番剖析和气势所慑，卫无疾已经用这场辉煌的胜利证明了他的能力。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纷纷抱拳，低吼道：“愿随将军，誓死效命！”
“好！”卫无疾重重一拍桌案，“立刻行动！”
他不再多言，看了一眼那被捆缚着、面如死灰的“城主”，对左右吩咐道：“把他带上，看紧点。”
军令如山，炎域军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钱老四率领五百骑兵，带着大量的旗帜和锣鼓，冲出还在燃烧的南门，向西而去，一路上故意扬起漫天尘土，大声鼓噪，做出千军万马奔腾的假象。
而卫无疾则亲自监督焚城。士兵们将数百桶桐油泼洒得到处都是，尤其是那几个巨大的粮仓和军械库，更是重点照顾对象。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火把投入泼洒了桐油的建筑和街道。
“轰——！”“呼呼——！”
冲天烈焰猛地窜起，如同愤怒的火龙，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干燥的粮食、木制的房屋、堆满箭矢的武库……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最好的燃料。整个寒叶城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这座冰蜀帝国在东线的重要后勤枢纽，在短时间内，便陷入了一片烈焰与浓烟交织的人间地狱。
卫无疾勒马立于行宫前的高台上，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毁灭景象。火光在他染血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冰冷而坚定的眼神。这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属于军人的、完成任务后的冷静与决然。
“出发！”
他不再回头，沉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两千多名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和疯狂掠夺的炎域锐士，押解着包括“城主”在内的少数重要俘虏，携带着部分轻便而价值高昂的缴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火海，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迅速没入北方的迷雾与渐深的夜色之中。
他们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座化为焦土的城池和数千守军的尸体，更是在冰蜀看似稳固的西岸防线上，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点燃了足以燎原的恐慌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