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谈判
赤水河东岸,冰蜀大营。
尽管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陈云策并未被冲昏头脑。在段吟心等人匆忙西渡救驾之后,他第一时间下达了严令:
“各营即刻起,沿河岸加强戒备!所有巡逻船只加倍,弓弩上弦,严防任何船只靠近东岸!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违令者,斩!”
经历黑风岭一战后,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折服了众多将士。一道无形的防线,随着他的命令迅速构筑起来。
然而,陈云策的布置虽妙,却难敌时间的限制。白羽城位于寒叶城北部八十里,距离东岸主战场更是遥远,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而军令几经辗转,早已来不及。
卫无疾站在返航的领头船上,望着逐渐被抛在身后、依旧被浓雾笼罩的西岸,内心充满谨慎。他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
“命令各船,保持静默,灯火管制。派出轻舟在前探路,避开所有可能的航道和渡口,绕行回流区。”
船队在沉默中航行,除了水流声和船桨破水的轻响,再无其他声响。疲惫如同潮水般侵袭着每一个人。从凌晨出发,到连破两城,生擒敌酋,再长途跋涉返回渡口,登船撤离……这短短十几个时辰,对于这三千将士而言,其紧张、激烈、消耗的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场正面战役。
精神的高度紧绷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感便如山压下。许多士兵抱着兵器,靠着船舷,便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就连一些军官,也忍不住眼皮打架,强撑着值守。只有卫无疾,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立在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朦胧的河面与对岸,不知疲倦为何物。
炎域军主营,奔流城。
与战前的喜悦相反,此时,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惨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清点下来的损失数字,触目惊心:黑风岭两万守军近乎全军覆没,加上正面交战以及各处哨卡被袭的损失,被杀与被俘者,加起来竟高达三万余众!这几乎是炎域西境军团五分之一的兵力,是近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惨重失败!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袁世平脸上的灰败与寒意。他胸口的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自己用人不当,黑风岭失守,以及自己亲率援军却在白马涧被被敌军击败……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炎域“雄狮”的威名,荡然无存。
“元帅,卫……卫将军回来了!”亲兵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入帐禀报。
“哦?”袁世平猛地抬头,“让他进来!”
卫无疾大步走入帐内,他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末将卫无疾,参见元帅!”
“你……”袁世平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无疾兴奋至极,直接汇报:“禀元帅,末将奉命渡江奇袭,攻克冰蜀西岸重镇寒叶城、白羽城!焚毁其粮仓、军械库无数,缴获颇丰!并……生擒冰蜀寒叶城城主及其麾下官吏数十人!”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袁世平。
攻克两城?焚毁后勤?生擒城主?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只带了三千人吗?还是在敌方腹地!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袁世平几乎是吼出这句话,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末将已攻克寒叶城、白羽城,焚其粮械,擒其城主。”卫无疾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我军伤亡,不足五百。”
“好样的!”袁世平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但眼神中的震惊和狂喜却再也无法掩饰!“好!好!好一个卫无疾!好一个奇袭渡江!”
他大步走到卫无疾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臂,声音都在颤抖:“无疾!你……你立下了不世之功啊!你这一下,简直是掏了冰蜀的心窝子!寒叶城……那可是他们的后方重镇!”
卫无忌笑道:“快!把那个城主带上来!让大将军看看!”
很快,被绳索捆绑、狼狈不堪的靖和帝萧定辰被押了上来。他低着头,白发散乱,沉默不语。
“抬起头来!”袁世平心情大好,命令道。
萧定辰缓缓抬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扫过帐内众人。
没人见过真正的冰蜀国君。在袁世平等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贵族。
“哼,你就是寒叶城主?”袁世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感谢你把寒叶城拱手相送!”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出言嘲讽:
“就是!一看就是个怕死的老家伙!”
“冰蜀无人矣,让这等庸才守此重镇!”
“呸!老匹夫!”
各种羞辱性的言语扑面而来,萧定辰脸色微微发白,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暴露身份,只有死路一条,还会引来更大的羞辱。
“押下去!严加看管!”袁世平挥挥手。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巨大的战果和如何扭转局面上。
待萧定辰被押走,袁世平深吸一口气,看向卫无疾,目光无比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由衷的感激:“无疾啊……若非你此行建此奇功,我袁世平……真要身败名裂,西线亦将全面溃败!你……你是我炎域西军的恩人!”
他重重拍了拍卫无疾的肩膀,“此战,你当居首功!”
卫无疾此刻,脸上才终于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带腼腆却又充满自豪的笑容。
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个主导了一场足以改变两国战略态势的奇袭、心思缜密如妖的年轻将领,今年,仅仅十九岁。
此时,有将领低声提及,王玄策将军下落不明,很可能已被冰蜀俘虏。
袁世平与卫无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将军,”卫无疾行礼,“此战,我军东岸虽然受挫。但冰蜀两座后勤重镇化为焦土,其战略储备损失惨重,从长远和战略上看,他们才是惨败!”
袁世平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不错!只要我们能拖住他们,时间一久,军心必乱!届时……”
“一举击溃!”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核心战略——拖!
“就在东岸拖住他们!”袁世平握紧了拳头,因激动而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等他们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无疾,多亏了你!”
他再次紧紧握住卫无疾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袁世平与卫无疾定下“拖”字诀的同时,段吟心、裴阔海、夏侯武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垂头丧气地返回了东岸大营。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疯狂寻找,换来的只是更加深重的绝望。陛下,踪影全无!
“完了……全完了……”裴阔海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
段吟心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他步履沉重地走进帅帐,看到依旧在沙盘前凝神思索的陈云策,以及旁边担架上气息微弱的石铁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自责涌上心头。
“我们……我们找不到陛下……”段吟心的声音沙哑干涩。
陈云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平静地问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夏侯武猛地抬头,“我们抓到了几个白羽城的溃兵,他们说,城破前,看到一支穿着我们铠甲的骑兵骗开了城门!然后大队炎域军涌入……他们离开时带了几个俘虏,其中包括……包括寒叶城城主!”
“城主……”陈云策沉吟,“看来,陛下确实落入敌手了,而且,很可能被带回了炎域大营。”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裴阔海焦躁地低吼,“陛下在他们手里,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打又不能打,退又不能退……”夏侯武也眉头紧锁。
众将议论纷纷,手足无措,以往的悍勇在君王被俘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无力。
沉默良久,段吟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痛苦的决定:“谈判!”
他声音沉重,一字一顿:“我们去谈判!用……用我们放弃整个赤水河东岸的所有领土,换取陛下平安归来!同时,归还我们俘获的所有炎域俘虏!”
此言一出,帐内再次寂静。
放弃河东?这意味着冰蜀数十年来在东岸的经营、堡垒、土地,将一朝尽丧!等于将战略主动权完全拱手让人!
但裴阔海和夏侯武在短暂的震惊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换!必须换!只要能换回陛下,这地盘不要了!”
“对!只要陛下能回来,就算要俺老裴的命,俺现在就给他!”
石铁胆在担架上,也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手指,表示赞同。
为了君王,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在这时,陈云策缓缓开口:
“不可。”
“什么?”裴阔海猛地看向陈云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怒气上涌,“陈掌门!你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的性命还比不上这区区河东之地吗?”
陈云策轻轻摇头:“裴将军稍安勿躁。我不是不愿救陛下,而是此法,不仅救不了陛下,反而可能害了他。”
他环视众人:“你们想想,若炎域主帅已知他们擒获的是我冰蜀国君,岂会如此安静?”
他顿了顿,讲了一个典故:“我曾闻古时,有位小国宰相被大国所擒。大国起初不知其身份,只当寻常贵族。小国智者出使,并未声张,只以五张羊皮,便将宰相轻松赎回,如同交换一个普通的奴隶。为何?只因大国不知其身份。”
帐内众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陈掌门的意思是……炎域可能……还不知道他们抓的是陛下?”段吟心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极有可能。”陈云策点头,“卫无疾目标明确,是破坏后勤、制造混乱,擒拿‘城主’或许只是顺手为之。而袁世平……未必认得陛下真容。我们若大张旗鼓,以割地换君王,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对方,你们抓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
裴阔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得悄摸的,把陛下,当成不值钱的俘虏换回来!”
“正是此理。”陈云策颔首,“需轻描淡写,不着痕迹。”
扑通!扑通!扑通!
段吟心、裴阔海、夏侯武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陈掌门!请您救救陛下!救救冰蜀!”段吟心声音哽咽,虎目含泪,“我等粗人,只会打仗,这纵横捭阖之事,非您不可!求您出使炎域大营!”
“求陈掌门!”裴阔海和夏侯武也齐声恳求。
陈云策沉默着,他本意是下山做军师,助冰蜀度过危机,并不想过多卷入政治漩涡。
段吟心见陈云策不语,猛地拔出腰间佩带的短刀,寒光一闪,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刃锋瞬间压出一道血痕!他目光决绝,字字泣血:“陈掌门!段吟心愿以此残躯,换先生出手!若先生不允,段某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冰蜀百姓,唯有以此谢罪!”
“段将军!”
裴阔海和夏侯武惊呼,却不敢上前抢夺。
陈云策看着眼前以死相逼的段吟心,看着跪地不起、满眼恳求的裴阔海、夏侯武,还有担架上奄奄一息却努力表达着同样意愿的石铁胆……他那颗久居山野、看似淡漠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他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忠诚不二的将领,有如此团结一心、愿为君王付出一切的军队和国家。
这份情义,重于千钧。
“……罢了。”陈云策终于轻叹一声,抬手虚扶,“段将军请起,诸位将军请起。陈某……勉为其难吧。”
众人如蒙大赦,段吟心这才放下短刀,脖颈处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
“陈掌门,需要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们能给得起,半个冰蜀也行!三军将士的命也行!”裴阔海激动道。
陈云策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我只需要……用一下王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