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朋党
戎平手上微微用力,竟直接将孔文渊搀扶起来。
孔文渊站起身,下意识地想退后行礼,却被戎平扶住了手臂。两人相距不过两步,几乎是面对面站着。
孔文渊能清楚地看到皇帝眼中的神色——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戎平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没有走回御阶,就站在百官队列之前,站在孔文渊身边。这个位置让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与群臣平视。
“刚才孔阁老的话,”戎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说的好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好就好在——他告诉百官,天底下,没什么‘朋党’。”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戎平继续道,语气像在唠家常:
“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刑部查案,讲究证据确凿,讲究罪责相当。动辄连坐、动辄诛连九族……那是暴秦的做法,是乱世不得已的手段。”
他摇摇头:
“朕还不是什么暴君,不用靠杀人来管理臣子。更不是昏君,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就波及太多无辜的人。”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官,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都起来吧。跪着说话,朕看不清你们的脸,也听不清你们的心。”
“谢陛下……”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百官陆续起身,但大多依旧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戎平背着手,在御阶前的空地上缓缓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像在庭院中散步,全然没有朝堂之上应有的威严和紧迫。
“徐宁弹劾孔阁老,十七条大罪。刘喜奏报几件大案,涉及清流数十人。”戎平边走边说,“查来查去,告来告去……好像都是些钱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一个‘钱’字啊……难倒了多少英雄汉,害苦了多少忠良人。”
这话说得感慨,竟带着几分悲凉。
许多官员心头一酸。是啊,谁不是为了生计?谁不是要养家糊口?俸禄就那么点,京城开销这么大,不想法子弄点钱,怎么活?怎么维持体面?
可戎平下一句话,却像冰水浇头:
“但——官员贪一分,百姓苦十分。上面的官员贪一两,下面的官员就敢贪十两。层层加码,级级盘剥,到最后,苦的是谁?是田里耕作的农夫,是市井奔波的小贩,是边关戍守的将士!”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们流汗,你们拿钱;他们流血,你们享福!这是什么道理?!”
这一声质问,醍醐灌顶!
许多官员浑身一颤,刚刚升起的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戎平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平缓:
“方才陆阁老说得好啊——上行下效,上不正下歪。臣子犯错,上面的官,有失察之罪。”
他看向陆国丰,点了点头:
“这话,朕认同。”
然后,他转向孔文渊:
“方才孔阁老也说得好——哪有什么朋党?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陆阁老说得不全,孔阁老补上了,就全了。”
“官员犯了错,上面的、尤其是提拔他的人,首先就是失察之罪。你们拔擢别人,有知遇之恩,便有监督之责。你们是别人的老师,是座师,是党羽,是门客……那朕呢?”
戎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都说是天子门生,朕便是所有人的老师。”
“都说是君父如天,朕便是所有人的父亲。”
“都说皇恩浩荡,朕的恩泽要惠及万民。”
“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的惩罚也要公平公正。”
他一连说了四个“都说”,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到最后,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们提拔门生,要负责。朕提拔你们,要不要负责?你们教导弟子,要担责。朕教导臣子,要不要担责?你们失察,有罪。朕失察……有没有罪?”
最后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每个人心上,却重如千钧!
皇上……在问自己有没有罪?
这……这怎么可能?!
苏牧喜在一旁听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服侍皇上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皇上这样说话?
许多官员听到这里,眼眶都红了。
皇上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自己,这么高的位置赐给自己,可自己呢?却在这里争权夺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愧疚。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在许多人心中升起。
戎平看着群臣的表情变化,面上依旧悲悯:
“朕听孔阁老所言,最明白事理的,当属那几句‘朋党高论’。”
他看向孔文渊,语气真诚:
“方才陆阁老也有朋党论调,但相比之下,站位还是孔阁老更高啊。陆阁老说的是‘上行下效’,是从上到下的责任。孔阁老说的是‘天下无党’,是根本的格局。一个治标,一个治本。孔阁老,您说是不是?”
孔文渊心中警铃大作。
皇上这话……处处陷阱!
但他不得不接:“陛下过誉了。臣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难得。”戎平赞许地点点头,然后转向陆国丰,“陆阁老,您觉得呢?”
陆国丰多精明的人,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孔阁老见识高远,臣不及也!臣方才所言,确实狭隘了。”
戎平笑了,笑得很欣慰。
他重新走回御阶前,但没有上去,而是站在台阶下,面对着百官,朗声说道:
“既然两位阁老都说了——哪有什么朋党?哪有什么党羽?”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所有人:
“你们都是朕的臣子!都是朕的党羽!”
这话,石破天惊!
“你们为朕办事,就是朕的人!你们忠于朝廷,就是朝廷的栋梁!什么孔党、陆党、清流、浊流……从今日起,朕不想再听到这些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朕只问一件事——你们,是不是朕的臣子?”
“是!”百官齐声回应。
“你们,是不是朝廷的官员?”
“是!”
“你们,是不是炎域的子民?”
“是!”
三问三答,声浪如潮!
戎平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那就好。既然是朕的臣子,既然是朝廷的官员,那犯了错,就该认。有罪,就该罚。但——”
他刻意顿了顿:
“罪在个人,不在群体。错在某官,不在某党。徐宁弹劾孔阁老,那就查孔阁老。刘喜奏报三案,那就查涉案的官员。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该担什么责,就担什么责。”
他看向孔文渊,目光意味深长:
“孔阁老说要‘彻查到底’,朕同意。但查的是‘事’,是‘案’,是‘人’,不是‘党’。只要查清事实,依法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朕也绝不手软!”
“但——”
又一个转折:
“没有牵连,没有扩大,没有‘宁可错杀一千’!这就是朕的态度,也是朝廷的法度!”
这番话说完,满朝文武,齐齐跪拜!
“陛下圣明!”
“陛下仁德!”
“臣等誓死效忠!”
声浪震天!
孔党官员们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听明白了皇上的潜台词——除了核心的、证据确凿的孔家嫡系,其他人,只要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皇上绝不深究!
只要和孔文渊切割清楚,只要把责任推到该推的人身上,他们就能逃过一劫!
这是皇上给自己机会,让自己站边!
人心,开始动摇了。
清流官员们也松了口气。
皇上这番话,既表明了肃贪的决心,又划清了界限——不搞党争,不搞扩大化。这对已经辞官捐产的陆国丰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对他们这些还可能被牵连的人来说,也是一线生机。
孔文渊站在戎平身边,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圣明”之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君王,好陌生。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戎平——那个阴郁、暴躁、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年轻皇帝。
这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一个懂得收放、懂得分寸、懂得用最柔软的话,说最狠的事的帝王。
他陪伴二十年,一步步将戎平培养成了一个依赖他、需要他、甚至有些忌惮的皇帝。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皇帝……已经不需要他了。
不仅不需要,还要亲手……埋葬他。
孔文渊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震惊和恐惧。
他在快速思考。
下一步……该怎么办?
皇上这番话,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暗藏杀机。他给了普通党羽活路,这等于在分化孔党!那些为了自保的人,很快就会反水,就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孔文渊头上!
到时候,他不仅众叛亲离,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必须想办法破局!
必须在皇上彻底定调之前,再争一次!
可……怎么争?
就在孔文渊心乱如麻之际,戎平忽然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官队列中的一个人。
“慕容恪。”
这个名字被叫出来时,所有人都是一愣。
慕容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