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赤胆
这位南天柱从朝会开始到现在,除了随皇上出场时露了一面,之后便一直沉默地站在队列中,仿佛一个局外人。
现在,皇上突然点他的名?
军人的素养让慕容恪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戎平看着他,目光复杂。
慕容恪,南天柱,慕容世家当代家主。这个家族镇守南疆一百多年,世代忠良,从未有过异心。先帝曾评价慕容家:“南疆有慕容,朕可安寝。”
这样一个家族,在每任君王登基后,都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忠心耿耿,但不过分亲近;尽职尽责,但不参与朝争。
就像一块磐石,稳固,但也冷漠。
“慕容将军,”戎平缓缓开口,“今日朝会,从始至终,都在说‘朋党’。”
他走到慕容恪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你慕容家,世代忠良。炎域历代国君,都将半壁南疆交于你们手中,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猜忌。朕很好奇——”
他直视着慕容恪的眼睛: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你们慕容家是‘朋党’?是‘军阀’?是‘割据’?”
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恪却面色平静,他站得笔直,军人的风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回陛下,臣以为——身正影直,忠君报国,自然无人非议。”
字字铿锵。
“好一个‘身正影直,忠君报国’!”戎平赞许地点头,“那朕再问你——今日这些案件,这些弹劾,这些纷争……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抱拳道:“陛下,臣是军人,不懂朝堂之事。而且……军人不该参与朝中政务。这是祖训,也是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朝廷的事太复杂,不是光有忠诚就够的。即便如白将军这般赤胆忠心、战功赫赫,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也难以应对周全。”
这话说得实在。
白牧之跪在一旁,听到这话,心中既苦涩,又感慨。是啊,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哪里玩得转这些弯弯绕绕?
戎平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疲惫:
“是啊……官场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复杂程度,比打仗都难。打仗,敌我分明;朝争,敌友难辨。”
他看向慕容恪,忽然问:
“朕如果让你来查这些案子——漕粮案、盐引案、铜矿案,还有徐宁弹劾的这些事——你敢查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让慕容恪来查案?!
皇上这是……要启用军方的人,来查文官的案子?!
慕容恪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戎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陛下,臣方才说——朝中之事复杂,臣不懂。但——”
他挺直腰背,声音坚定:
“臣只有一个观点——陛下指挥怎么做,臣就怎么做。慕容恪誓死忠于陛下,慕容家所有子弟、南疆所有军官,也誓死忠于陛下!陛下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好!”
戎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誓死忠于就好!朕还以为,白将军吃了败仗,朕免了他的爵,你们这些带兵的,会寒心,会退缩,会不敢接这种烫手的山芋呢!”
这话,半开玩笑,半是试探。
慕容恪正色道:“臣等只知尽心尽力,鞠躬尽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白将军之事,陛下自有圣裁,臣等不敢妄议。”
“好!说得好!”
戎平重重拍了拍慕容恪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你们都听到了?这就是军人的态度!不问对错,只问忠诚!不惧艰难,只遵皇命!”
他目光扫过武官队列:
“靠着军功上来的官员,你们呢?是愿意像慕容将军这样,为朕分忧,为朝廷效力?还是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看着文官在这里吵来吵去,自己置身事外?”
这话,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武官们的热血!
谁不想查贪腐案?
文官查案,束手束脚,怕这个怕那个。可武官查案……那就不一样了!
军法如山,令行禁止!
而且,查贪腐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功劳!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
随便查一个贪官,抄没的家产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两!按照惯例,查案官员能分到不小的比例!
之前白牧之查北境军费,那些跟着他的将领,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皇上要把这么多大案要案,交给军方来查?!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陛下!”一位将领率先出列,单膝跪地,“末将愿为陛下分忧!贪官污吏,祸国殃民,末将早就看不惯了!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末将也愿!”
“臣等誓死效忠!”
“请陛下下令!”
武官队列,瞬间沸腾!
数十名将领齐刷刷跪倒,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文官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刚刚还在为“彻查”吓得瑟瑟发抖,现在一看军方要接手,立刻又变得热血沸腾?
孔文举站在兄长身边,心中大惊!
刚打下去一个白牧之,皇上居然又要抬上来一个慕容恪?!
白牧之算什么?一个莽夫罢了,靠着战功上位,在朝中毫无根基。
可慕容恪不一样!
慕容家,百年世家!镇守南疆一百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军界!底蕴深厚,关系盘根错节!
白牧之查案,只敢查北境军费,而且闹得腥风血雨,树敌无数。
可慕容恪如果来查案……以他的身份、资历、背景,谁敢拦?谁能拦?
这么多案件,这么多卷宗,这么多官员……如果真让慕容恪放手去查,那还不得掀个底朝天?!
孔文渊也深吸一口气,脑中瞬间清明。
原来……
皇上的杀招在这里!
怪不得舍得放弃白牧之!
怪不得任由陆国丰辞官!
他的关键一步,不是白牧之,不是陆国丰,甚至不是徐宁——
是慕容恪!
这个一直沉默、一直旁观、一直超然物外的南天柱,才是皇上真正要倚重的刀!
这把刀,比白牧之更锋利,更沉稳,也更……难对付!
必须争!
必须把这件事搅黄!
此刻想不到万全之举,但如果真宣布让慕容恪来查案,那孔党就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了!
孔文渊心中一横,就要迈步上前。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孔文渊转头,看到弟弟孔文举微微摇头,眼中满是决绝。
然后,孔文举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还是那个手势——右手食指,向下点了两下。
弃车保帅。
但这一次,孔文举的眼神告诉他——你才是帅。
孔文渊心中一痛。
他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这个时候,如果他孔文渊亲自站出来反对,那就是“做贼心虚”,就是“阻挠查案”,就是坐实了徐宁的弹劾。
可如果让孔文举站出来……
弟弟是礼部尚书,是孔党核心,但毕竟不是“首脑”。他站出来反对,可以说是“维护朝廷法度”、“担忧军方干政”,虽然也会惹皇上不快,但至少……不会让孔文渊本人直接站在皇上的对立面。
这是在用弟弟的前程,甚至性命,为他这个兄长争取时间和空间。
孔文渊看着弟弟那双决绝的眼睛,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孔文举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悲壮,有决绝,也有一种“兄弟同心”的温暖。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一步迈出。
“陛下!臣有话说!”
孔文举的声音,在沸腾的朝堂上响起,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戎平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孔侍郎,”戎平语气平静,“你想说什么?”
孔文举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让慕容将军查案,恐有不妥!”
他抬起头,声音提高:
“慕容将军是南天柱,是边军统帅,职责是镇守南疆,保境安民!朝中查案,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法司衙门!此乃文官职责,岂能让武将越俎代庖?”
他看向慕容恪,语气恭敬但坚定:
“慕容将军忠勇,臣绝不怀疑。但查案之事,牵扯甚广,需要熟悉律例、精通刑名、懂得官场规则。将军常年驻守边疆,对朝中事务、官员关系、案件细节,恐怕……并不熟悉。贸然接手,恐生纰漏,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在理。
许多文官暗暗点头。
是啊,查案不是打仗,光有忠诚和勇气是不够的。需要细心,需要耐心,需要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慕容恪一个带兵的,能行吗?
戎平看着孔文举,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慕容恪:
“慕容将军,你觉得孔尚书说得对吗?”
慕容恪抱拳:“孔尚书所言,确有道理。臣确实不熟悉朝中查案流程。”
他顿了顿:
“但——臣虽不熟悉流程,却熟悉一件事。”
“什么事?”
“执行皇命。”慕容恪声音铿锵,“陛下若让臣查案,臣不懂,可以学;臣不熟,可以问。但有一点不会变——陛下让查谁,臣就查谁;陛下让查到什么程度,臣就查到什么程度。绝无半点折扣,绝无丝毫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