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家底
孔文举站在朝堂中央,面对慕容恪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文官本就对武将存着三分畏惧,那是手握兵权者天然带来的压迫感。
可偏偏眼前这个慕容恪,不是那种只知砍杀的莽夫。
他是武将中的儒将。
慕容家世代镇守南疆,早已不是单纯的军功世家。
百余年来,他们治理南疆之地,安抚土司,发展农商,兴办文教。慕容家的子弟,不仅精通兵法,更熟读经史,深谙为政之道。
这种底蕴,不是简简单单靠官职和金银就能塑造的。
屹立百余年不倒的世家,自有其生存智慧。
孔文举甚至觉得,就算褪去“南天柱”这层武将的外壳,只拼朝堂权谋,自己这个礼部尚书,都未必是慕容恪的对手。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孔文举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
“慕容将军,下官绝非质疑您的忠诚,更非怀疑您的能力。只是……查案之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方才陛下说了,要彻查,但要依法办事,要证据确凿,要让人信服。这‘信服’二字,何其重要?”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查案,光有忠诚是不够的!如果不能公平公正,不能让天下人信服,不能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那么,即便查出了结果,也难免引人非议,甚至可能……引起朝堂惊变!”
这话说得重了。
慕容恪却依旧平静。他微微抬起头——他的身材本就比孔文举高大,此刻站在朝堂中央,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孔尚书多虑了。”
慕容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慕容家在南疆百余年,治理、管理如何,有目共睹。南疆六州,政通人和,百姓安居,边境安宁。这百余年来,南疆未曾有过大的民变,未曾有过土司大规模叛乱,更未曾让朝廷为南疆之事过多操心。”
他看向孔文举,目光如镜:
“孔尚书如果不服,可以去南疆看看。看看那里的官衙是否清明,看看那里的百姓是否安乐,看看那里的军伍是否整肃。”
这话,底气十足。
南疆的治理,确实是慕容家的一大功绩。就连最挑剔的御史,也很难在这方面找到慕容家的把柄。
慕容恪继续道:
“至于说查案——虽然我们没查过朝廷这种牵连甚广的大案,但南疆也有地方案件,也有贪腐舞弊。慕容家处理此类事务,向来是依法依规,不偏不倚。这一点,南疆的官员、士绅、百姓,皆可为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查案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熟悉律例条文——那些可以学,可以问。最重要的是——心正。”
“心正则行正,行正则法正。只要心无偏私,依法办事,何愁不能服众?”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无可挑剔。
孔文举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啊,慕容恪说的没错。查案最重要的是公平,是心正。至于律例细节、官场规则,那些都是技术问题,可以弥补。
可如果心不正……就算再熟悉规则,又有什么用?
孔文举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刘喜,递了个眼色。
刘喜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孔党最后的挣扎了。如果再不站出来,等皇上真的下旨让慕容恪总领查案,那就全完了。
他一咬牙,出列跪倒:
“陛下!臣也有话要说!”
戎平看向他,眉头微皱:“刘尚书,你又想说什么?”
刘喜磕了个头,硬着头皮道:
“陛下,查案之事,历来是刑部的职责!刑部上下数百官员,熟悉律例,精通刑名,多年来为朝廷审理无数案件,从未有失!如今陛下让慕容将军来查案,这……这让刑部置于何地?让刑部上下数百官员,如何自处?这岂不是……伤了大家的心?”
这话说得可怜,带着委屈。
可陆国丰在一旁听着,却冷笑一声。
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陆国丰本就对刘喜恨之入骨——刚才刘喜抛出铜矿案,差点把他儿子置于死地。此刻见刘喜还敢出来说话,他岂能放过?
陆国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刘尚书此言,可笑之至!”
刘喜猛地抬头,怒视陆国丰:“陆阁老!你……”
“你什么你?”陆国丰打断他,毫不客气,“方才的提案,既有你刑部提的漕粮案、盐引案、铜矿案,又有徐宁参你刑部侍郎、郎中,甚至直接参你这位刑部尚书的!怎么?你自己提的案,要自己审?还是说——你要自己审自己?”
“自己审自己”五个字,如同巴掌,狠狠扇在刘喜脸上!
陆国丰越说越气,指着刘喜:
“可笑之极!简直是孩童之言!就你这般见识,这般逻辑,还当什么刑部尚书?还敢在朝堂之上开口?简直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几乎是贴脸开骂了!
刘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他指着陆国丰,手指颤抖:
“你……你……你……”
“我什么我?”陆国丰冷笑,“你儿子在江南强占民田、逼死佃户的事,要不要我当众再说一遍?你压着苦主诉状、让人家离奇失踪的事,要不要我请证人上殿?”
刘喜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陆国丰却不依不饶:
“你方才说我儿子涉案,所以我没资格说话?好,那我问你——”
“第一,我儿子涉案,不是我涉案!罪责自负,这是陛下刚刚定的调子!怎么,你要违抗圣意?”
“第二,截至目前,所有案子都还只是‘参奏’,只是‘卷宗’,并没有最终定论!就像徐宁参你刘喜一样,也还是待办状态!怎么,你可以参别人,别人就不能参你?”
“第三,如果儿子涉案,做父亲的就不能开口——那你这个直接被参的刑部尚书,岂不是更不能开口?你刚才怎么还敢说话?”
陆国丰的声音陡然拔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陛下刚刚说了半天,要消除朋党,谁犯的错就查谁!你倒好,还在血口喷人,还在搞牵连那一套!你这是公然违抗圣意!是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个字,如同利刃,割向刘喜咽喉!
刘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喉咙一甜——
“噗!”
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竟然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他指着陆国丰,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青紫,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
“刘尚书!”
“快扶住!”
旁边几个官员连忙上前,扶住刘喜。
刘喜靠在同僚身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显然是急火攻心,一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朝堂上一片哗然。
陆国丰这通骂,直接把刑部尚书骂崩溃了!
严九龙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不能再让陆国丰这么骂下去了。否则孔党今天真的要全军覆没。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陆阁老息怒!刘尚书也是一时情急,言语失当,还望陛下恕罪!”
戎平冷冷看着瘫软的刘喜,又看看严九龙,没有说话。
严九龙继续道:
“不过……臣以为,武将查案,确实不妥。方才白将军在北境查案,虽然雷厉风行,但也惹出不少争议,最后……甚至被免去侯爵,军威受损。”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
“慕容将军忠勇,臣等绝不怀疑。但查案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一个不慎,出了差池,或者惹出什么风波……到时候,不仅案子查不清,还可能连累慕容将军的清誉,甚至……让南疆军威受损啊!”
这话,说得在理。
而且是从“顾全大局”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完全是为朝廷、为慕容恪着想。
孔文渊在一旁听着,暗暗松了口气。
严九龙这番话,总算扳回了一点局面。
至少,把讨论拉回了“该不该让武将查案”这个核心问题上。
戎平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御阶前踱了几步,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考严九龙的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严尚书所言……倒也有道理。”
这话一出,孔党众人心中一喜。
有转机?
戎平继续道:
“军人,就该做军人该做的事。打仗,卫国,戍边,这些是本分。查案……确实不是军人的专长。”
他看向慕容恪:
“慕容将军,你觉得呢?”
慕容恪抱拳:“陛下圣明。臣确实更擅长带兵打仗。”
戎平点点头:
“这样吧——查案之事,还是要有个总领之人。这个人,既要忠心,又要懂法,还要能镇得住场面。”
他顿了顿:
“朕设‘总谳官’一职,总领漕粮案、盐引案、铜矿案及徐宁弹劾案。总谳官之下,设‘协理’一人。慕容恪就担任这个协理,负责抓人、办案、执行刑罚——这是军人该做的事。”
他看向百官:
“但查人、审人、训人、定谳——这些需要精通律例、熟悉官场的事,还得另选贤能。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谁适合担任这个总谳官?”
问题抛出来了。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快速思考。
总谳官!
这可是个天大的权力!
谁掌握了这个位置,谁就掌握了这些大案的生杀大权!就能决定哪些人活,哪些人死,哪些人从轻,哪些人从严!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掌握了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内,朝堂上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