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争官
清流官员们互相交换眼色。
陆国丰虽然辞官,但影响力还在。他轻轻咳嗽一声,立刻有清流官员出列:
“陛下!臣推荐前首辅陆国丰陆阁老!陆阁老为官数十年,熟悉朝务,精通律例,德高望重!且方才陆阁老捐产八百万两,高风亮节,天下皆知!由陆阁老担任总谳官,必能公正无私,服膺众望!”
这话一出,立刻有七八个清流官员附议。
孔党这边,岂能坐视?
严九龙立刻道:
“陛下!陆阁老虽然德高望重,但方才已经辞官,且其子涉案,理当回避!臣推荐次辅孔文渊孔阁老!孔阁老为官二十余载,历任工部、礼部,熟悉政务,经验丰富!且孔阁老方才那番‘天下无党’的高论,正适合主持这等大案!”
“臣附议!”
“孔阁老最合适!”
孔党官员纷纷出列。
军方那边,也有人动了心思。
一位将领出列:
“陛下!臣推荐武定侯……哦不,白牧之白将军!白将军在北境查案,雷厉风行,成效显著!虽然有些争议,但那是文官掣肘所致!若让白将军来查,必能一扫沉疴!”
立刻有武将附和。
甚至还有人……
“陛下!臣推荐袁叶武袁公子!”
这话一出,哭笑不得!
推荐袁叶武?
那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子弟?
推荐者是一位兵部的郎中,他理直气壮:
“袁公子方才在朝堂之上,见识不凡,言辞犀利,且不惧权贵,敢说真话!更重要的是——袁公子无官无职,没有利益牵扯,最能公正!”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立刻遭到反驳:
“胡闹!袁公子虽有大将军之子身份,但毕竟没有官职,没有经验!查案是何等大事?岂能儿戏?!”
“就是!袁公子年轻气盛,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担责?”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清流推陆国丰,孔党推孔文渊,军方推白牧之,甚至还有推袁叶武的……
各派各系,为了这个总谳官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
戎平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争吧。
争得越凶,越说明这个位置重要。
争得越狠,越说明……没有人能服众。
就在这时——
孔文渊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朝堂上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孔文渊缓缓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人选。”
戎平看着他:“哦?孔阁老想推荐谁?”
孔文渊抬起头,目光平静,一字一句:
“臣推荐——大理寺卿,李汤。”
“李汤”两个字一出口,朝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汤?
那个刚才被皇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李汤?
推荐他?
李汤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孔文渊,眼中全是恐惧和不解。
孔文渊却不看他,继续道:
“臣推荐李汤,理由有三。”
“第一,方才大家推举了那么多人——陆阁老、臣、白将军、甚至袁公子……每个人都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唯独李汤——没有任何人指责他,没有任何人说他不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汤为官这些年,清正廉洁,忠诚可靠,在朝中没有任何仇怨,也没有任何把柄!”
这话……倒也是事实。
李汤虽然能力一般,但确实没什么大过错,也没什么敌人。
“第二,李汤执掌大理寺多年,审案、断案经验丰富。大理寺是最高审判机关,李汤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能力毋庸置疑。查案需要的细心、耐心、对律例的熟悉,他都有。”
这也没错。
孔文渊声音逐渐提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汤这么多年,不偏不倚,和任何人都没有深交,和任何派系都没有瓜葛!他不属于清流,不属于孔党,不属于军方,甚至……不属于皇上身边的近臣!”
他看向戎平,语气恳切:
“陛下方才说了,要消除朋党,要谁犯错查谁。那么,查案的人,就必须是真正的中立之人!不能有派系背景,不能有利益牵扯!放眼满朝文武,除了李汤,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这话,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
陆国丰是清流领袖,他查案,清流肯定受益。
孔文渊是孔党核心,他查案,孔党必然设法脱罪。
白牧之是军方代表,他查案,军方势力必然扩张。
袁叶武……虽然没背景,但太年轻,没经验。
只有李汤……
这个平时不起眼、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好像……真的是最中立的人选?
李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能接吗?
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陛下!臣……臣何德何能!之前陛下让臣查姜瑞松一案,臣……臣都查不明白,至今没有结果!这么多大案要案,牵连如此之广,臣……臣怎么能查得清?臣不敢接!请陛下另选贤能!”
陆国丰在一旁看着,心中冷笑。
李汤是中立?
放屁!
他陆国丰太清楚了——李汤早就被孔文渊收买了!不仅是收买,更是用“戎芳案”彻底控制住了!
李汤每日战战兢兢,唯恐“戎芳案”事发,对孔文渊言听计从,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这样的人,如果当上总谳官,那还不是孔文渊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国丰必须阻止!
他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李汤不合适!”
戎平看向他:“陆阁老有何高见?”
陆国丰脑子飞快转动:
“其一,正如李汤自己所言——他连姜瑞松在京都闹事、辱骂天子这样简单的案子都查不清楚,拖了数年没有结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能力不足,或者……有意拖延!”
他顿了顿,想找第二个理由,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说李汤是孔党的人?
没有证据。
说李汤和戎芳有染?
那是皇家丑闻,不能说。
说李汤贪赃枉法?
也没证据。
陆国丰急得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
“其二……其二,李汤此人,私德有亏!臣听闻,他时常出入风月场所,与风尘女子有染!这样的人,如何能担任总谳官?如何能服众?”
这话一说出来,连陆国丰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果然,戎平眉头一皱:
“哦?可有证据?”
陆国丰心中一凉,但还是强撑着:
“没……没有确凿证据。但……但有人见到过……”
“胡闹!”
戎平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勃然大怒:
“陆国丰!你好大的胆子!”
陆国丰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戎平站起身,指着陆国丰,声音如雷:
“你一个前首辅,朝廷重臣,当堂指控大理寺卿,居然连证据都没有?仅凭一张嘴,仅凭‘有人见到’?你这是儿戏吗?!你这是把朝堂当成了市井茶馆吗?!”
他越说越气:
“方才徐宁弹劾孔阁老,证据充足!刘喜奏报三案,也有卷宗!就连你儿子涉案,也有账册人证!可你呢?你说李汤私德有亏,证据呢?证人呢?文书呢?!”
陆国丰以头抢地,冷汗如雨:
“臣……臣失言!臣糊涂!请陛下恕罪!”
他知道,自己完了。
刚才那番话,不仅没阻止李汤,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戎平冷冷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坐下,语气冰冷:
“陆阁老,你辞官捐产,朕本来很感动,很欣赏。可你方才这番话……让朕很失望。”
他顿了顿:
“看来,你是真的老了,糊涂了。罢了,既然已经辞官,就好好在家颐养天年吧。朝堂之事,不必再多言。”
这话,等于彻底封死了陆国丰再开口的可能。
陆国丰跪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皇上不知道李汤是孔党之人的情况下,贸然用这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攻击李汤,反而让皇上觉得他是在“污蔑忠良”,是在“阻挠查案”。
这下好了……
李汤这个孔党的暗棋,恐怕真的要上位了。
而皇上……
陆国丰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戎平。
只见戎平面沉如水,眼中看不出喜怒。
皇上……真的不知道李汤是孔党的人吗?
陆国丰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戎平已经开口了:
“李汤。”
李汤浑身一颤:“臣……臣在。”
“孔阁老推荐你,陆阁老反对你。你自己说——这个总谳官,你敢接吗?”
戎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汤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只鹌鹑。
他偷偷瞄了一眼孔文渊深邃的眼神,想起“戎芳案”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最终,李汤一咬牙,重重磕头:
“臣……臣虽才疏学浅,但……愿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戎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定乾坤。
“即日起,设总谳官,总领漕粮案、盐引案、铜矿案及徐宁弹劾案。总谳官由大理寺卿李汤担任!协理一职,由南天柱慕容恪担任!”
“三司会审,改为‘总谳司’,由总谳官李汤全权负责!慕容恪协理抓人办案,刘喜协理提供卷宗证据!吏部、都察院、及各相关衙门,需全力配合!”
李汤、慕容恪、刘喜三人齐齐跪倒:
“臣——领旨!”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局的走向……
已经彻底改变了。
孔文渊站在队列中,看着跪地领旨的李汤,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成了。
虽然过程曲折,虽然付出了代价。
但最终……这颗暗棋,还是派上了用场。
李汤是他的人。
总谳官在他手里。
那么,这些大案怎么查,查到谁,查到什么程度……
就由他说了算了。
孔文渊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戎平。
而此刻,戎平也正看着孔文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深沉如海。
一个平静如渊。
乾元殿外,秋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