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查案
孔文渊与戎平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一个深沉如古井,藏着二十年的权谋算计;一个平静如寒潭,映着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术。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忽然从殿中响起:
“臣……臣李汤,有……有本想奏……”
这声音太懦弱,太胆怯,像受了惊的兔子,与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连戎平都笑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要把头埋进金砖里的李汤,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安抚:
“李汤啊李汤,你都是总谳官了,总领朝廷大案,手握生杀大权。说话要有气势,要拿出三法司首脑的威严来。这般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温和,像长辈在教导晚辈。
李汤似乎被鼓舞了,他微微抬起头,但声音依旧怯懦:
“陛下……臣,臣只是有些事,想先问清楚。”
“问吧。”戎平靠在龙椅上,姿态放松,“今日既是朝会,又是办案的开端。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李汤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臣这个总谳官……是不是,谁都能查?”
戎平笑了:“那当然。朕方才说了——文武百官,上至王公,下至胥吏,只要涉案,都可查!”
“不……不问位置高低?”
“不问。”戎平斩钉截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祖训,也是国法。不管是谁,只要证据确凿,都可一查到底!”
李汤似乎有了些底气。
他慢慢站起身——虽然依旧佝偻着腰,但至少不是跪着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朝堂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陆国丰身上。
那眼神,怯怯的,带着试探:
“那……首辅大人呢?”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清流官员的心上!
陆国丰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太了解李汤了——这个看似懦弱无能的大理寺卿,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经手的几个案子,手段之狠辣,连刑部的老狱吏都胆寒。
这个人不结交同僚,不是因为他清高,而是因为他太狠——狠到没人敢跟他结交!
现在,这条毒蛇,要咬人了!
清流官员们如临大敌,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冒。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李汤拿着刑具,狞笑着走向他们的场景。
而孔党那边——
孔文举差点笑出声来!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忍住没放声大笑。好啊!李汤这条狗,终于要咬人了!而且第一口,就咬向了陆国丰这个老狐狸!
刘喜也喜上眉梢,他挑衅地看着陆国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让你刚才骂我!现在轮到你了!
严九龙捋着胡须,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就连一直沉稳的孔文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
李汤这一手,漂亮!
先把矛头对准陆国丰,既符合“先查高位”的逻辑,又能报刚才陆国丰骂他的仇。更重要的是——陆国丰已经辞官,且儿子涉案,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拿他开刀,阻力最小,威慑最大!
戎平看着李汤,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能查!”戎平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朕说了——不管是谁!”
李汤似乎被这杀气震慑,身体又缩了缩。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武官队列。
这一次,他看向的是白牧之和慕容恪。
“那……如果涉及军中呢?”
这句话问出来,武官队列瞬间骚动!
军中?
李汤要查军中?
白牧之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翻腾——这个李汤,刚才还唯唯诺诺,现在居然敢把矛头指向军方?
慕容恪眉头微皱,但依旧保持沉默。
其他将领则又惊又怒。军中之事,向来是军方自己处理,什么时候轮到文官插手了?而且还是个靠攀附权贵上位的大理寺卿!
戎平的杀气,更盛了几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武将们的心上。
“能查。”戎平的声音更冷,“军中若有贪腐,一样要查!”
李汤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
“如果涉及军中高官呢?比如……天柱将军?”
“轰——!”
朝堂彻底炸了!
查天柱将军?!
李汤疯了吗?!
白牧之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出,怒吼道:“李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本将?!”
慕容恪也抬起头,目光如刀,看向李汤。
戎平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砰!”
巨响震彻大殿!
“放肆!”戎平厉声喝道,“白牧之!退下!”
白牧之浑身一颤,看着皇帝那冰冷的目光,最终还是咬着牙,退了回去。但他的拳头,已经捏得嘎嘣作响。
戎平转向李汤,眼中杀意凛然:
“朕说了——查!”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位置!不管什么背景!”
“只要涉案,一律严查!”
三问三答。
一问陆国丰,二问军中,三问天柱。
李汤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戎平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狠。
朝局,在这一问一答间,彻底扭转!
孔党官员们,此刻已经兴奋得难以自抑!
赢了!
彻底赢了!
皇上给了李汤无上的权力——谁都能查,什么都能查!
而李汤,是孔文渊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孔党可以名正言顺地,用“查案”的名义,收拾所有敌人!
清流?查!
军方?查!
甚至连皇上身边的人,只要孔文渊想,都能查!
孔文举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陆国丰、白牧之、慕容恪……一个个被拖下马,被抄家,被砍头的场景!
刘喜也喜笑颜开,他看向陆国丰的眼神,就像饿狼看着待宰的羔羊——老东西,你刚才不是骂得挺欢吗?现在轮到你了!
严九龙已经开始盘算,等清流倒台后,吏部那些空缺的位置,该怎么安插自己人。
就连一直沉稳的孔文渊,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皇权在手,生杀予夺!
李汤这个闲棋冷子,用得实在太妙了!
而此刻,清流官员们,已经面如死灰。
陆国丰更是浑身冰凉,脑中闪过无数对策,可每一个都行不通。
死局。
彻彻底底的死局。
皇上给了李汤尚方宝剑,而李汤是孔文渊的刀。
这把刀,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陆国丰!
他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李汤会当众审问他儿子的案子,会逼他承认包庇之罪,会把他陆家百年清誉,踩在脚下!
完了。
全完了。
陆国丰闭上眼睛,几乎要流下泪来。
而就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刻——
孔文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仿佛有冰冷的毒蛇,正沿着他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
可这股寒意……从何而来?
孔文渊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戎平。
戎平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孔文渊从戎平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笑意?
那笑意很冷,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
可就是这层薄冰,让孔文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还没等他想明白,戎平已经开口了。
皇上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隐隐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李汤!你既然问了这么多,朕也答了这么多。现在,朕倒要问问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打算,何时开查?”
李汤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看向戎平。
这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怯懦、犹豫、胆怯,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陛下!”李汤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臣请问——就在这朝堂上,满朝文武皆在此处,现在,可以查吗?!”
这话问得,石破天惊!
当朝查案?!
在乾元殿上,在百官面前,当场审讯?!
戎平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高了几分:
“可查!”
两个字,震撼朝堂!
孔文举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当朝查案!当众审讯!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盛事!不,是千古未有之……快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国丰当众下跪求饶,白牧之当众咆哮被拖出去的场景!
刘喜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挑衅地看着陆国丰,那眼神仿佛在说: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严九龙已经开始整理衣冠,准备等会儿“秉公执法”时,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就连孔文渊,虽然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当朝查案”震住了。
皇上这是……要玩真的?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清流、军方,一网打尽?
这魄力,这手段……
孔文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皇帝。
戎平一锤定音:
“查!今日朝堂,就可查!李汤,你是总谳官,朕给你这个权力——就在这乾元殿上,当着朕的面,当着百官的面,查!”
李汤跪地,重重磕头:
“谢主隆恩!”
他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李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气势逼人的酷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