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首辅
乾元殿内,那场“君臣不相疑”的动人演绎仍在空气中震颤。许多老臣以袖拭泪,年轻的官员们则满眼崇敬。在这片被真情浸染的肃穆中,唯有御座之上的戎平,眼底深处静如古潭,不起波澜。
他目光缓缓移动,越过那些感动涕零的面孔,落在大殿中央那个依旧跪伏的身影上。
“李汤。”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刺破了温情的幕布。
李汤伏在地上的身躯骤然一僵。方才满殿为“袁公让贤”、“君王思师”而感动的暖流,瞬间从他周身褪去,只剩下透骨的寒。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不知这声呼唤之后,降临的是赦免的甘霖,还是诛心的雷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数月前的那个夜晚。皇上将“戎芳案”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回去后想了整整三天,设想过无数种处理方式——割掉戎芳的舌头让她永远闭嘴?制造一场“意外”让她彻底消失?抑或是用更隐秘的手段,将那些肮脏的秘密永远埋葬?
可每一条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
无论怎么做,孔文渊都不会真正放心。那个秘密太大,大到他李汤只要活着,就是孔党的隐患。
而皇上……李汤将所有的细节揉碎了反复拼凑:袁叶武对戎芳异乎寻常的关注,影卫似有若无的监视,刘喜提及此事时嚣张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结论逐渐清晰:皇上很可能早已洞悉一切。
与其在孔党这艘迟早要沉的破船上等死,不如……
那是一场豪赌。他连夜密奏,将戎芳案的前因后果、孔文渊如何设计控制皇族、自己如何被迫卷入……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足以让他灭族十次的罪状,一字不漏,和盘托出。
他记得那晚养心殿的烛火格外昏暗。皇上看完密奏,沉默了很久。然后,雷霆之怒席卷而来,茶盏砸碎在他脚边,飞溅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一刻,李汤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脖颈后森然的刀风。
可预期的死亡并未降临。
暴怒如潮水般退去,戎平看着他脸上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李汤,你很聪明。”皇上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该向谁效忠。”
“忠诚,是臣子最好的保护。”戎平走下御阶,亲手扶起瘫软的他,“你既向朕坦白了最深的罪,朕便信你这份孤注一掷的忠心。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刀,也只能为朕而挥。”
于是有了今日的任务——继续伪装,收集铁证,在关键时刻,给予孔文渊致命一击。
因为他犯的错在孔党眼中是诛连三族的大罪,因为他平日在刘喜、孔文举面前表现得足够恐惧卑微,所以从未被真正怀疑过。他成了埋在孔党心脏里最致命的一颗钉子。
如今,钉子拔出了,带出了血肉。任务完成了。
生,还是死?
李汤的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等待宣判。
“抬起头来。”戎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汤依言抬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是最初的惶恐,而是经历过生死赌局后的某种平静的绝望。
戎平打量着他,如同匠人审视一件刚刚淬火完成的兵器。“李汤,今日之功,你为首。”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断,臣……只是奉命行事。”李汤叩首,声音干涩。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戎平缓缓道,“如今内阁空虚,首辅之位暂缺。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屏息的百官:
“李汤身居大理寺卿,掌刑名,谙律法,更难得的是……于关键之时,能明辨忠奸,舍身报国。”
这话让许多人心中一凛。明辨忠奸?舍身报国?这评价……太高了!
戎平继续道:“朕欣赏你的能力,也信你的忠心。在首辅人选尘埃落定之前,内阁事务,便由你暂行首辅之权,总领朝政。望你戒慎戒惧,莫负朕望。”
“轰——!”
这一次,朝堂的震惊远胜于之前任何一次!
让李汤……暂行首辅之权?!
一个大理寺卿?一个以酷烈闻名的法吏?一个刚刚还身负“与皇族有染”嫌疑的罪臣?!
这……这怎么可能?!
清流官员们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徐宁更是脸色涨红,几乎要脱口而出反对,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孔党残余们则瞬间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如果新上任的是个温和持重、讲究“仁恕”的老臣,他们或许还能指望从轻发落,苟延残喘。可李汤……谁不知道他执掌大理寺的手段?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这是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啊!
李汤本人也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从死囚到执宰,这一步登天太过虚幻,虚幻得让人恐惧。他伏地不起,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更身负大罪,岂敢僭居如此高位?万望陛下收回成命!臣……臣惶恐!”
“惶恐?”戎平微微挑眉,“朕记得,你审案断狱时,可从未有过‘惶恐’。怎么,给你更大的权柄,让你做更大的事,你反倒怕了?”
“臣……臣非惧权位,实惧才德不配,贻误国事,有负圣恩!”李汤额头渗出冷汗。
戎平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汤,朕说你能行,你便能行。朕要的,不是德高望重的泥塑菩萨,而是能办事、敢办事、办得成事的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
“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要一把快刀,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剜去那些深入骨髓的腐肉!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之辈,朕要之何用?!”
这话既是说给李汤听,更是说给满朝文武听。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再置喙。
戎平重新看向李汤,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只需记住两点:第一,查案要好好查,朕给你三个月,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查得好,你有功;查不好,朕随时免了你。”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更深远的意味,“不必担心牵扯太广,束手束脚。朝廷不缺人,更不缺……想做官的人。”
“朕已命卫无疾给朕举荐年轻人。年轻好啊,年轻人干净,没那么多牵扯,心思也纯粹。年轻人敢想敢做,也敢当,不像有些积年的老贼,心思深沉,满肚子算计,表面恭顺,背后却不知在琢磨什么。”
“老贼”二字,他咬得极轻,却重刺在许多人心上。
那些原本还对李汤上位心存不满、暗自盘算的老臣,此刻全都低了头,冷汗涔涔。皇上这话……是在敲打所有人啊!
李汤知道,再无推辞余地。他重重磕下头去,前额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李汤,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吾皇圣明!”群臣山呼,声浪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复杂难言。
散朝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悠长而苍凉。
乾元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官员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
孔文举和刘喜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能挪动脚步。孔文渊一倒,树倒猢狲散,平日里巴结逢迎的人此刻避之唯恐不及,连个上前搀扶的都没有。
两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刑部大牢或流放之路的虚空中。
其他官员,无论是清流还是中间派,都下意识地远离他们,同时又不约而同地涌向李汤。
“恭喜李大人!”
“李大人今日真乃国之干臣!”
“日后还望李大人多多提携!”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脸上堆满的笑容真假难辨。权力的更迭总是最快催生新的风向。
然而,被围在中间的李汤,却显得失魂落魄。他眼神飘忽,对那些恭维只是机械地点头,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刚刚被赋予无上权柄的躯壳。
众人见他如此情状,也知此刻并非庆祝之时,讪讪地逐渐散去。
最后走出大殿的是陆国丰。他已卸去首辅冠服,只着一身朴素的深色常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萧索。经过李汤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李汤似有所觉,抬起头。
这个曾经分属不同阵营,如今却远离了权力核心的人,与李汤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国丰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近乎悲悯的温柔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暮色中的一缕微光,让李汤冰冷的心猛地一颤。
李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歉?感激?解释?抑或是同病相怜的唏嘘?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翕动。
陆国丰仿佛明白他想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然后,他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踏着漫天的晚霞,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走向他捐尽家财换来的,颐养天年。
宫人开始收拾大殿,烛火被一盏盏点燃,驱散着渐浓的暮色。
李汤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空旷无比的乾元殿中央,环顾四周。巨大的蟠龙柱沉默地耸立,御阶之上的龙椅在阴影中泛着幽暗的金光,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和他孤独的身影。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席卷了他。
就在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六年前,也是在这里,先帝骤崩,自己亲手替大皇子伪造遗诏,那时的乾元殿,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可那时的朝堂,是何等“热闹”啊——
袁士基执掌乾坤,一言可定朝局,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徐远父子每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挑战着一切他们认为不公的旧例;陆国丰长袖善舞,在各方势力间巧妙周旋;于正耿介刚烈,动不动就要“以死明志”;苏知仪虽是女子,却才识过人,每每谏言总能切中要害……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站在这大殿最边缘的角落,带着敬畏又野心勃勃的眼神,仰望着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然后呢?
大皇子事败,如今也被皇上处理;袁士基急流勇退,飘然远去;徐远斗争失败,挂冠而去;于正在一次激烈的廷争后,真的用头撞死在这乾元殿的柱子上,鲜血染红了浮雕;苏知仪目睹太多龌龊,最终也辞官归隐,据说回乡办学去了;陆国丰今日也辞官离去;而孔文渊,刚刚被从这里拖出去,等待他的将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六年。
弹指一挥间。
曾经在这里叱咤风云、决定着帝国走向的那些身影,一个个消失,或死,或走,或囚。
如今,偌大的乾元殿,曾经的核心人物里,竟然只剩下了他——李汤。
一个论能力,远远不及袁士基之深谋、陆国丰之圆融、苏知仪之敏捷的人。
一个论官职,只是区区三品,在这满地朱紫的朝堂,本也算不得顶尖。
一个论对错,他犯的错最多、最重、最不可饶恕——伪造先帝遗诏、与谋逆的大皇子牵连最深、玷污皇室郡主……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死上十次,株连三族。
可偏偏,活到最后的,是他。
一步登天,成为代理首辅、执掌朝纲的,也是他。
为什么?
李汤望着御阶上那空荡荡的龙椅,忽然感到脸颊一片冰凉。
他抬手抹去,是泪。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嘶哑而苍凉。
是了。他自始至终,只做对了一件事,也只敢做这一件事——在每一个生死关头,用尽全部的心机和运气,去猜,去赌,然后,把命和未来,押在皇上那一边。
忠诚。
不是出于高尚的情操,不是源于坚定的信念,而是源于最原始的恐惧和最精明的算计。
这是他深陷泥潭后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这个能力并非顶尖、背景并不深厚、甚至满身污点的人,所能拥有的最强大、也是唯一的武器。
皇上需要忠诚,他便献上绝对的忠诚,哪怕这忠诚是用背叛和更大的罪恶换来。
皇上需要刀,他便把自己磨成最锋利、最听话、也最不怕脏了手的那把刀。
所以,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站在了这里。
“首辅……”李汤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两个字。
殿外的秋风穿过长廊,呜咽着卷进大殿,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将他投射在蟠龙柱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张狂,如同鬼魅。
李汤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无数阴谋、鲜血与荣耀的殿堂,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背影依旧挺直,却浸透了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坐在那把象征着帝国文官巅峰的首辅座椅上。
他也知道,那把椅子,烫得很。
但,这是他选的,最好的路。
幸存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