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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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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的夜晚,来得格外沉重。

袁叶武回到府中时,天色早已黑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点灯,就这么和衣坐在书房冰冷的太师椅里,黑暗中,只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和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内心的激荡。

白日的朝堂,信息量太大了。孔文渊的轰然倒塌,陆国丰的黯然离去,白牧之、卫无疾的明升暗调,李汤的戏剧性上位……每一件都足以震动朝野,此刻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疯狂旋转。

而最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皇上最后那番关于大伯袁士基的“肺腑之言”。

“君臣不相疑”……“首辅之位永虚左以待”……

话语真挚动人,当时连他都几乎被那泫然欲泣的深情所惑。可此刻静下心来,冷汗却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不对。

皇上此举,用意太深了。

当众如此高调地表达对致仕多年、且明显有意远离朝堂的前首辅的思念与倚重,甚至许以宰辅之位,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信号。

是真心想请大伯出山稳定朝局?还是……要将袁家,尤其是大伯,彻底置于百官乃至天下的瞩目之下?

袁叶武想起归京后的经历。自从他按大伯指示,主动“暴露”在戎芳事件中,便一直住在这大将军府,几乎不再遮掩行迹。想见大伯,都得深夜潜行。

两天前,影卫统领陈寿秘密寻来,与皇上见面,安排他今日朝堂上那番“纨绔子弟怒斥白牧之”的表演。他成了皇上手中一把出其不意的刀,不仅扰乱了孔党阵脚,更因为他“大将军之子”的身份,无形中影响和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军方将领的意志。

皇上用他,用得巧妙,更用得令人心惊。

如今,孔党已倒,皇上下一步要做什么?巩固皇权?清洗余孽?还是……要开始修剪那些可能长成新的大树的枝丫?

大伯袁士基,即便远离朝堂,其影响力,尤其是通过父亲袁世平在军中的威望,始终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完全忽视的存在。皇上今日这番话,是橄榄枝,还是……钓饵?

“保证大伯的安全是第一位。”袁叶武在心中默念,拳头不自觉握紧。

不论皇上真实意图如何,他都必须立刻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大伯。袁士基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或许能看透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但他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皇上既然能通过陈寿秘密联络他,焉知此刻大将军府外,没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他之前每次夜访大伯,都靠着高超的轻功和谨慎的反侦察,确信无人跟踪。

可今日不同,今日朝堂风云突变,他袁叶武从一个“纨绔”变成了关键时刻的“棋子”,必然会引起更多关注。

他强迫自己静坐。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更夫敲过了二更、三更。府内早已寂静无声,仆役皆已熟睡。他熄了房内的灯,让房间融入一片黑暗,仿佛主人早已安寝。

直到子时过后,约莫凌晨两点,天地间最沉寂的时刻,袁叶武才缓缓起身。

他换上早已备好的夜行衣,布料是特制的深灰色,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推开后窗,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伏低身体,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四周。

大将军府占地极广,屋宇连绵,此刻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夜家丁提着灯笼,在固定的路线上机械地走动。远处坊间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京城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在秋夜的寒气中沉睡。

没有异常。

至少,以他远超常人的目力与耳力,没有发现任何潜伏的踪迹。甚至连惯常能在深夜听到的、某些特殊渠道传递消息的轻微哨音或敲击声,今晚也寂然无闻。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但时间不容他再多犹豫。袁叶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提气纵身,身形如鬼魅般从屋顶掠下,几个起落,便已潜出将军府高大的围墙,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巷道之中。

他选择的路线是最复杂、最利于隐蔽和反跟踪的路径。

时而穿行于狭窄的陋巷,时而掠过无人看守的矮墙,时而又借助老树枝干腾挪。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脚步落地几不可闻,耳力却扩张到极限,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异响。

只有风声,偶尔的犬吠,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忽然,他猛地停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浑身肌肉绷紧,因为他听到侧后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他屏住呼吸,手握剑柄,等待了足足十息。那声音却再未响起。又过了片刻,旁边院墙内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以及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原来是猫。

袁叶武稍稍放松,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他继续前行,速度更快。

却不知,在他刚刚停留的那个院落隔壁的空屋里,几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中,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直到他远去,其中一人才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

袁叶武一无所觉。他只觉今夜运气不错,或许是朝堂剧变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也或许是他足够小心。终于,城南那片相对僻静的街区出现在眼前。大伯袁士基暂时落脚的小院就在其中,外表朴素,与周围民宅无异,毫不起眼。

他没有走门,依旧选择翻墙。落地时轻如鸿毛,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角落秋虫最后的鸣叫。

“布谷,布谷。”他压低声音,学了两声鸟叫。

等了片刻,正房一侧的耳房亮起微光,门房披衣起来,睡眼惺忪地打开一条门缝。袁叶武刚要开口让他通报,门房却似乎早已料到,低声道:“少爷,老爷没睡,一直在书房等您呢。直接过去吧。”

袁叶武心中一暖,大伯果然料事如神。他点点头,快步穿过小院,来到亮着灯的书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袁士基平稳的声音传来。

袁叶武推门而入,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书房不大,此刻却坐了四个人。居中而坐的正是袁士基,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色道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神色平静,唯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左手边是目光温柔的苏知仪,此刻眉宇间锁着思索。右手边则是目光锐利的魏钟琪,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扶手。

而靠门站着的那位,身形魁梧如铁塔,背后负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巨剑,正是鬼剑邪——陈云归。

四人显然都在等他,房中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

“大伯,苏尚书,魏先生,陈大侠。”袁叶武连忙抱拳行礼,“侄儿来晚了,让各位久等。”

袁士基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竟露出一丝赞许:“不晚。路上可还顺利?没被人缀上吧?”

“侄儿万分小心,绕了远路,中途多次确认,并未发现有人跟踪。”袁叶武答道,语气肯定。

“嗯,很好。”袁士基微微颔首,“叶武,你长大了,知道事急更需稳。坐,说说吧,今日朝堂,究竟如何天翻地覆?”

袁叶武在末座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清晨宫门前诡异的气氛,到皇上带着白牧之、慕容恪和他本人出场引起的震惊;从严九龙发难到李汤搅局,从白牧之被“罢爵”到陆国丰“辞官捐产”的悲壮;从徐宁抛出如山铁证到孔文渊绝地反击的“天下无党”高论;最后,到李汤那石破天惊的反戈一击,三大罪状参倒孔文渊,以及皇上的当庭擒拿……

他讲得仔细,力求还原每一个关键细节和人物的神态语气。随着他的讲述,苏知仪的手渐渐握紧,魏钟琪敲击扶手的频率变快,连陈云归那岩石般的脸上也露出了专注的神色。

当听到孔文渊被金甲卫士拖出乾元殿时,苏知仪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好啊!这狗贼!罪有应得!”她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快意与恨意交织,“这小皇帝……总算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当年孔文渊为满足皇上私欲,曾以家族前途和清誉相胁,逼她入宫为妃,最终导致苏知仪心灰意冷,挂冠而去。

此仇此辱,今日得报,难怪一贯冷静的她也会失态骂人。

袁叶武继续讲,说到皇上对白牧之、卫无疾的调动,分析其中架空之意时,魏钟琪眉头紧锁,喃喃道:“飞鸟尽,良弓藏?未免太急……”

讲到李汤被任命暂行首辅之权时,连袁士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轻轻“哦”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最后,袁叶武说到皇上那番情真意切、思念老师、虚位以待的表演,书房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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