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往事
棋局,自右上角开始。
戎平的第一手,是星位。
以最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姿态,在右上角星位落子。
他想看看,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以凌厉手段扫平杨家的袁士基,那个曾经在廷议上言辞如刀寸步不让的袁士基,那个被他父皇倚为腹心、被天下士人奉为楷模的袁士基——
在棋盘上,是否会露出同样的锋芒。
袁士基的应对,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占空角,没有挂角,没有采取任何进攻性的下法。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在右下角小目落了一子。
那姿态,不像是两军对垒的将军,倒像是一个晨起散步的老者,在自家后院悠闲地踱步。
戎平眉头微蹙。
他没有犹豫,立刻在左下角星位落子——抢占另一个大场。
袁士基依然不紧不慢,在右下角另一侧小目落子。
黑棋占三个角,白棋只占右下角两个小目。
黑棋布局舒展,气势恢宏。
白棋布局凝滞,畏首畏尾。
旁观者若只看这前几手,定会以为执白的是一位棋力平平、不敢与对手正面交锋的庸手。
但戎平没有放松警惕。
他太了解袁士基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最开始就亮出底牌。
他沉住气,在右下角挂角——这是必然的侵分手段,不能放任白棋在右下角形成完整的势力范围。
袁士基没有选择常见的守角,而是——
脱先了。
他在左上角小目落子。
戎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开局第七手,面对对方挂角,不守不应,脱先他投。
这是极其强硬、极其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傲慢的下法。
这意味着,执白的人,对自己的棋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即使让对方在角部先动手,也能在后来的战斗中从容化解,甚至反客为主。
这不是那个“臣不及陛下”的袁士基。
这是那个在廷议上,面对杨氏兄弟的咄咄逼人,不慌不忙地抛出铁证、从容不迫地布置陷阱、最后将对方一击毙命的袁士基。
他不怕死吗?
戎平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在右下角果断进角。
黑棋的进攻,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再保留,不再试探,不再有任何顾忌。
每一手棋,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都在最大限度地扩张自己的势力,都在最大限度地压迫白棋的空间。
他的棋风,向来如此。
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如同他登基以来的一系列施政——迅速、果断、不留余地。
他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经营。他不需要隐忍退让。他是帝王,是整个炎域最有权势的人,他的意志就是最高法则。
棋盘上的黑子,如同他麾下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袁士基的应对,依然不紧不慢。
他没有被戎平的猛烈进攻打乱阵脚,也没有试图在局部与黑棋硬碰硬。他只是在棋盘各处,看似随意地落子。
这手棋拆二,那手棋大飞。
看起来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成体系,仿佛一个棋力不足的业余棋手在胡乱应对。
但戎平渐渐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压力。
他的进攻,每一手都打得很猛,每一块棋都围得很大。
可他总有一种感觉——
打出去的拳头,像是落在了棉花上。
袁士基的白子,看似散乱,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微妙的位置。既不正面交锋,也不完全退让,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云,明明近在咫尺,伸手一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戎平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下棋时出过汗了。
他落子的速度,开始变慢。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老师,当年您刚入内阁时,首辅是杨廷和,次辅是杨玉和。杨家兄弟把持朝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连先帝都要让他们几分。”
他拈着一枚黑子,没有立刻落子,只是看着棋盘,语气淡淡的:
“可您,不到两年,就把杨家连根拔起。杨廷和赐死,杨玉和斩首,杨氏族人流放的流放,贬黜的贬黜,十余年根基,烟消云散。”
他将那枚黑子落下。
“手段之利落,气魄之雄浑——万夫莫当。”
他抬起眼,看向袁士基。
“老师,您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袁士基拈着一枚白子,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正在专注地计算着某条大龙的死活。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臣子之争,无非恩宠二字。”
他落下白子。
“并非臣要杀他们。是先帝,要臣杀他们。”
他的语气,如同老友叙旧:
“先帝登基之初,杨家以拥立之功,权倾朝野。杨廷和任首辅十二年,杨玉和掌吏部九年。六部堂官,半出杨门;地方督抚,十之七八是杨家故吏。先帝前五年,几乎不能自专——批红的奏章,杨廷和要先看;拟定的旨意,杨玉和要先审。他们不是权臣,他们是……”
“摄政。”
戎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先帝忍了他们十二年。”袁士基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杨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宫变。”
他拈起另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所以先帝等。等杨家自己犯错,等满朝文武对杨家的不满累积到临界点,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同时,他悄悄地,开始布局。”
他抬起眼,看了戎平一眼。
“臣,就是那布局中的一子。”
戎平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那是父皇登基第十二年,袁士基以礼部侍郎入阁。入阁时,他在阁臣中排名最末,距杨廷和、杨玉和兄弟,隔着整整四个位次。
两年后,杨廷和赐死,杨玉和斩首,杨氏一门烟消云散。
袁士基升任首辅。
“臣入阁那天,”袁士基说,“先帝召臣见面,说了三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朕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第二句:‘杨家不除,朕终是傀儡。’”
“第三句:‘袁卿,朕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与你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开始在回忆那件极其遥远的事。
“从那一刻起,臣就知道,臣这辈子的路,已经定了。杨廷和、杨玉和的结局,也已经定了。”
“只不过——”
他落下一子,声音依旧平淡:
“是时间问题。”
戎平沉默地看着棋盘。
他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忽然觉得,这棋局,与二十年前那场朝堂暗流,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黑棋气势汹汹,占尽大场,仿佛杨家当年权倾朝野、不可一世。
白棋看似散乱,处处退让,却总在最微妙的位置埋下一子,如同先帝与袁士基当年步步为营、隐忍布局。
他忽然问:
“老师,您当初杀杨廷和时,心里可曾……有过不忍?”
袁士基拈棋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将那枚白子落下。
“杨廷和,是臣会试时的座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臣中进士那年,他亲自主考,点了臣的名次。后来臣入翰林,他是掌院学士,臣在他手下当差三年。他待臣……不算差。”
他顿了顿。
“他临刑前,臣去天牢见他。他看了臣很久,说:‘士基,我当年点你入翰林,不是指望你将来报答我。’”
“‘我只是觉得,你是个能做事的人。’”
“‘可惜,我们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袁士基抬起眼,看向戎平。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但戎平忽然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极深的、极重的东西。
“臣当时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士基轻轻说。
“然后,臣向他跪了下去。”
他不再说话,只是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那手棋,极其凌厉。
戎平低头看棋,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听袁士基讲述往事、心神微分的那短短数息之间——
白棋,已经在中央围成了一道绵延数十子的巨大厚势。
那些他方才以为“散乱”“不成体系”的白子,此刻赫然连成一片,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缓缓收拢。
他的黑棋,那支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大军,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重重包围。
冷汗,从他的额角缓缓滑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袁士基依旧端坐如松,面容平静。
但他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专注、极其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让戎平想起了十年前,那些关于袁士基“手段凌厉、气魄雄浑”的朝堂传闻。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散乱”的白子,从来不是散乱。
那些“退让”的姿态,从来不是退让。
那是一种更高明的布局——在对手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棋局引向自己预设的轨道。
这,才是真正的袁士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