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当年
戎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君臣之争,为君者,怎可落入下风?
他拈起一枚黑子,试图在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之前,寻找突围的路径。
但袁士基的下一手棋,彻底击碎了他的希望。
那是一手极其精妙的“刺”。
位置恰到好处,时机分毫不差。
如同当年在朝堂上,袁士基面对杨玉和咄咄逼人的质询,不慌不忙地抛出那封杨廷和与边将私通信函的铁证——一击毙命,再无翻身余地。
戎平看着棋盘。
黑棋的大龙,已经失去了两只眼。
若不能找到起死回生的妙手,这条绵延整个中腹、关乎全局胜负的大龙,将在二十手内,被白棋屠戮殆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父皇对袁家,真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没有看袁士基,只是盯着棋盘上那条奄奄一息的黑棋大龙。
“您做首辅,执掌炎域朝政。兄弟做大将军,统率天下兵马。举国上下,军政大权,都捏在你们袁家兄弟手中。”
他顿了顿。
“满朝文武,四方邻国,提起‘袁阁老’‘袁大将军’,谁不敬畏三分?”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下,只是在指尖轻轻转动。
“父皇他……真是好胸襟。”
殿内静得可怕。
宫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戎平年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睑低垂着,看不清眼神。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透露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袁士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着一枚白子,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之下,多了一丝戎平从未听过的、苍老的疲惫:
“先帝信任袁家,袁家……肝脑涂地。”
他落下那枚白子。
不是落在棋盘上任何正在激战的要点。
而是落在了一个极其偏僻、毫无用处的位置。
官着。
收官的子。
这意味着,他已经认定,这盘棋的胜负已定。
戎平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冰冷的湖面上,瞬间融化,了无痕迹。
“肝脑涂地。”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平。
“老师,您知道吗——”
他顿了顿。
“您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
他没有说完。
不再说了。
他将手中那枚拈了很久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篓。
“啪嗒。”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清晨的冷风呼啸而入,卷起他月白色锦袍的下摆,也吹散了殿内积郁了许久的松柏香。
他背对着袁士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彻底来临了。
“老师,”戎平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自己,“您还记得,第一次给我上课吗?”
袁士基拈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那枚白子,停在半空中,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枚白子,看着窗外戎平逆光的背影,看着殿内那些熟悉的、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陈设。
然后,他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声音里,不再有方才对弈时的凌厉锋芒,不再有应对君王时的滴水不漏,不再有任何伪装、任何掩饰、任何戒备。
那只是一个老人,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当然记得。”
他说。
“三月初九。”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记忆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
“那日天气很好。寒冬刚过,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但阳光已经暖了。臣奉召入宫,先帝在乾清宫召见,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然后,先帝说:‘太子在东宫,袁卿去见见吧。’”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便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这东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扫过那张紫檀木书案,扫过多宝格上那些陈旧的摆件,扫过墙上那副“进德修业”的匾额。
“那时,您就坐在这张书案前。”
他微微抬起下巴,指向那个位置。
“不是现在这个角度。是侧对着窗,因为您说,这样写字,光线最好,不会把影子投在纸上。”
戎平的背影,微微一僵。
“您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束成小小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那白玉簪成色极好,温润通透,雕工也精细——后来臣知道,那是先帝在您七岁生辰时赏的。”
他顿了顿。
“您坐得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可您没有在看书,您在偷偷往窗外看。”
戎平没有说话。
“窗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第一年开得特别好,粉粉白白,满树都是。您看得入神,连臣走到您身后都没察觉。”
袁士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在您身后站了足足十息,您才猛地回过神。那一瞬间,您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窗外那些桃花。您慌忙站起来,想行礼,袖子却带倒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溅在您的新袍子上,也溅在臣的官袍上。”
他轻轻笑了一声。
“您吓坏了,脸更红了,眼眶都红了,连连说‘先生恕罪’。臣说,‘殿下不必慌张,墨汁而已,洗得掉的’。您不信,偷偷看了臣好几眼,直到确定臣真的没有生气,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他停了很久。
“然后您重新坐好,小手端正地放在桌上,仰着脸看着臣。”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您说……”
“先生,我很笨的。父皇说,要多读书,将来才能做好皇帝。可我读了很久,还是读不懂。”
“您会不会……不喜欢我?”
殿内,静得只剩下风声。
戎平依旧背对着袁士基,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袁士基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那双手,曾经拈着棋子,在无数个午后,与那个小小的、认真的、眼神里藏着不安与渴望的储君对弈。
那双手,曾经握着朱笔,在一篇篇稚嫩的策论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圈出错字,改正典故,然后在文末题上“颇有进益”“甚好”。
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后,还要额外抽出时间,为那个即将继承天下的少年,写下一封封长长的信。
信里不讲朝政,不讲权术,只讲读书,讲做人,讲那些从故纸堆里淘洗出来的、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道理。
他以为那些信,戎平早就忘了。
他以为那些午后,戎平早就忘了。
他以为那些岁月,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情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权谋与猜忌的岁月——
早就被帝王生涯,冲刷得一干二净。
“殿下。”
袁士基轻轻开口。
他没有说“陛下”,没有说“皇上”。
他说的是“殿下”。
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坐在东宫书案前,偷偷望着窗外桃花,不小心打翻砚台,红着脸说“先生会不会不喜欢我”的殿下。
“臣从未不喜欢您。”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从那时起,至今,从未。”
戎平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前,沐浴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很久。
久到袁士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戎平的声音。
很轻,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
那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一直都知道。”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晨光渐浓,将东宫庭院中的草木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远处,隐约传来太监宫女洒扫的窸窣声,以及不知哪座宫殿传来的、悠远的钟声。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
而东宫明德殿内的这一局棋——
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