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历史军事 > 江山飞雪 > 第63章 欺君

第63章 欺君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晨光渐浓,从东窗斜斜地照入明德殿,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那金色落在紫檀木书案上,落在多宝格的古玩上,落在那张纵横十九道的榧木棋盘上,也落在棋盘两侧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戎平依旧站在窗前,逆着光。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锦袍上的银龙暗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袁士基依旧端坐在绣墩上,苍老的面容被阳光照亮,每一道皱纹都清晰可见。那皱纹里,刻着岁月的风霜,刻着朝堂的沉浮,也刻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思虑与筹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在那条已经被他围死、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黑棋大龙上。但他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棋局之中。

他在等。

等戎平转过身来,等那句他等了很久很久的话。

窗外,风声渐紧。

原本只是微凉的晨风,不知何时变得凛冽起来,呼啸着掠过东宫的屋檐,卷起庭院中尚未清扫的落叶,将它们抛向半空,又狠狠地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有太监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隐约可闻,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慌张。

“快,快去禀报……”

“怎么这时候……”

“天象官说……”

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听不真切。

殿内,戎平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有怀念,有痛楚,有挣扎,也有一种深沉如渊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

他没有看袁士基,只是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黑棋大龙,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如同命运般无法更改的棋路。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老师,您知道吗?”

他拈起一枚黑子。

“从我第一次见您起,您就是我这一生最崇拜的人。”

他没有看袁士基,只是盯着手中的黑子,仿佛那枚小小的云子里,藏着这二十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我崇拜父皇,因为他威严,因为他强大,因为他是天下之主。但那种崇拜里,有畏惧,有距离,有永远无法跨越的君臣之别。”

他顿了顿。

“对您,不一样。”

“您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您从不训斥我,从不居高临下,从不让我觉得,我是‘太子’,您是‘臣子’,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不可逾越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残片,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重量。

“您只是坐在那里,耐心地听我说那些幼稚的话,耐心地解答我那些愚蠢的问题,耐心地看我一遍遍地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您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从来没有。”

“我有时候想,如果父皇能像您那样对我,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袁士基的心,猛地收紧。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留您。”

戎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如水。

但那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

“没有任何君王,能允许世间存在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袁世平,万夫莫当,统帅天下兵马,威震塞外。可他再强,也只是将。将再强,也只是刀。刀握在谁手里,谁就是主人。”

他的目光,如同淬过寒冰的刀锋,笔直地刺入袁士基的眼睛。

“可您不一样。”

“您不是刀。您是握刀的手。”

“您的城府,您的智慧,您对朝局的洞察,对人心的把握——这些东西,比千军万马更可怕。千军万马,我能派将领去抵挡。可您这样的人,我能派谁?”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刺骨:

“您就是最大的威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袁士基没有说话。

只是落下了那枚拈了很久的白子。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没有看戎平。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响起:

“陛下说得是。”

平平淡淡。

不辩解,不否认,不反抗。

只是承认。

戎平怔了一下。

他看着袁士基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专注于棋局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猛地拈起一枚黑子,狠狠地落在棋盘上。

“啪!”

那一声,比袁士基的落子响亮得多,带着一种宣泄的意味。

他的下一手棋,凌厉无比。

那是一手绝妙的“靠”,利用白棋包围圈的细微缝隙,在黑棋大龙濒死的边缘,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这手棋,如同绝境中的困兽之斗,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也带着戎平此刻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袁士基的目光,终于从平静中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试图堵住那道口子。

但戎平的下一手棋,更快,更狠。

“啪!”

“啪!”

“啪!”

黑子落盘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戎平的攻势,如同暴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丝毫不给袁士基喘息的机会。

他的棋风,变了。

不再是开局时那种大开大合的气势磅礴,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猛攻。

每一步,都在拼命。

每一步,都在赌。

仿佛要把这二十年来所有压抑的、说不出口的话,都倾注在这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之上。

袁士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自己一手教大的君王,如今,已经强大到让他感到陌生的地步。

那些他教的棋理,戎平不仅全盘吸收,还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发展出属于他自己的、更加凌厉更加不讲理的棋风。

那些他教的帝王术,戎平不仅烂熟于心,还推陈出新,用到了他自己——这个曾经的老师——身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了解戎平的一切。了解他的聪慧,了解他的敏感,了解他内心深处的那些不安与渴望。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

他不了解了。

眼前这个凌厉如刀、步步紧逼的年轻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偷偷望着窗外桃花、不小心打翻砚台、红着脸问他“先生会不会不喜欢我”的少年储君。

他是昭历帝戎平。

是炎域的主人。

是手握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袁士基的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棋盘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拈起一枚白子,试图在戎平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寻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戎平没有给他机会。

戎平的下一手棋,是一记更凌厉的“断”。

那手棋,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切入白棋两块尚未完全联络的棋形之间,将它们硬生生撕开。

袁士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沉思良久,终于落下。

但戎平的下下一手棋,已经等在那里。

“啪!”

黑棋又是一记凌厉的“扳”。

白棋的阵脚,开始松动。

袁士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拈起一枚白子,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极短暂,转瞬即逝。但戎平看见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听说您辞官以后,还是关心朝局?”

他一边说,一边落下另一枚黑子。

那手棋,不急不缓,却在无形中扩大了黑棋的攻势范围。

袁士基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拈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片刻后,他的声音平平响起:

“没有。臣早就不问世事了。”

戎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是吗?”他说,语气淡淡的,“朕怎么听说,并非如此?”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却落在袁士基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袁士基依旧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的线条里,藏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臣为官时,得罪的人太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板,“难免有人胡说八道,污蔑诽谤,以图……污染圣听。”

“污染圣听?”戎平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将那枚拈了很久的黑子轻轻落下。

那手棋,不急不躁,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白棋两片势力之间的关键节点上。如同一根楔子,牢牢钉在那里,让白棋的联络变得更加困难。

“老师,”戎平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欺君,可是死罪。”

他顿了顿。

“虽然我们师徒情深,但老师若执意欺瞒朕——”

他没有说下去。

那未尽的话语,如同一道无形的刀锋,悬在袁士基头顶。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