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胡扯
戎平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那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苏知仪去丹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可此刻,看袁士基这副模样——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当然知道。”他死死盯着袁士基,不放过任何细节,“朕登基之后,曾多次向苏尚书示好,她一概拒绝。后来她干脆辞官,跑到丹白去。朕一直想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她为什么去丹白?”
戎平刻意隐去了自己想纳苏知仪为妃的细节。
袁士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拈着的那枚白子,在指尖微微颤动,几乎要掉落。
他的额头,汗水更多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
“臣……”
他顿了顿。
“臣与苏姑娘……”
他又顿了顿,仿佛那几个字,重若千钧。
“确有私情。”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戎平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袁士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完全不符合帝王身份的惊呼。
袁士基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以支撑他的东西。
他的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拭,可擦完又渗出,根本擦不干净。
“苏姑娘……文采斐然,女中翘楚……”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涩,“刚入宫时,臣便……便……”
他说不下去了。
戎平恍然大悟。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的老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那个在他心中,智谋深沉、城府难测、永远滴水不漏的帝师。
那个他视为帝国最大威胁、需要不惜一切代价铲除的“隐患”。
那个他准备了毒酒、布下了杀局、今夜就要亲手终结的“敌人”——
居然,是个为情所困的凡人?
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才狼狈辞官、远遁丹白?
这不是胡扯吗?
戎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噗嗤。”
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袁士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的脸,红了。
是真的红了。
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一个被当场抓住的、犯了错的少年。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方才还残存的猜忌和警惕,忽然之间,烟消云散。
他觉得可笑。
太可笑了。
自己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提防的,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他觉得过于荒谬,但细细想来似乎又有诸多合理。
“老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是今夜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您……您说什么?”
袁士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臣说……臣与苏姑娘,确有私情。”
他顿了顿,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一口气说了下去:
“苏姑娘是先帝召来的,本意是想……想让她入宫为妃。可她不肯,执意要做官。先帝拗不过她,便由了她。可那时,满朝皆知,她是先帝看中的人,是要留给……给先帝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那时是首辅,常在宫中行走,与苏姑娘多有交集。她……她才华横溢,见识不凡,与臣谈论国事,每每有独到见解。臣……臣便……”
他顿了顿。
“便心生倾慕。”
戎平听着,觉得越听越离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后来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纯粹的八卦好奇。
“后来……”袁士基的声音更低了,“臣素来小心谨慎,不愿让别人发现我二人私情,苏姑娘多有不满,但也算得上顾大体,识大局。直到先帝驾崩,苏姑娘来找臣。她说……她说……”
戎平替他接了下去:“她说让您娶她?”
袁士基点了点头。
戎平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那您娶了吗?”
袁士基摇了摇头。
“为何不娶?”戎平问,“苏尚书风韵犹存,才华更是举世无双。您娶了她,也算天下无双。”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臣……不敢。”
“不敢?”戎平挑眉。
“是。”袁士基说,“苏姑娘是先帝看中的人,虽未入宫,可名分已定。臣若娶了她,便是……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戎平懂了。
便是僭越。
便是对先帝不敬。
便是——死罪。
戎平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荒谬,有可笑,也有似乎遇到情敌的荒唐。
“所以……”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您辞官,仅仅是因为……”
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荒谬:
“是因为苏知仪逼您娶她?”
袁士基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和窘迫。
戎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明德殿内回荡,惊起了窗外屋檐上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笑了很久。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猜忌,想起那些精心布置的监视,想起那壶准备好的毒酒,想起那句准备了许久、以为会万钧之重的“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原来,全都是笑话。
他笑的是自己。
笑的是自己庸人自扰。
笑的是眼前这个他视为最大威胁的老人,居然是个被情所困、狼狈逃窜的可怜人。
他笑了很久,才渐渐停下来。
尽管对袁士基说的话,他一万个不相信。
但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依旧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戒备,终于彻底放下了。
“老师啊老师,”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亲昵,“您让朕说什么好?”
袁士基没有抬头,只是闷声说:
“臣……有罪。”
“有罪?”戎平忍不住又笑了,“ 这算什么罪?”
袁士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可她是先帝……”
“先帝已经驾崩了。”戎平打断他,“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只怕也会觉得可笑。”
戎平看着袁士基如此失态,像一个藏糖果被发现的孩童。心中那最后一点疑云,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老人,这个让他猜忌了十几年、视为最大威胁的老人——
居然是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误会,才狼狈辞官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这么多年来的那些心思,那些谋划,那些夜不能寐的猜忌——
全都白费了。
全都,浪费在了这样一个可笑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老师啊老师,您让朕怎么说您才好?”
袁士基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的脸,依旧红着。
他的手,依旧微微颤抖。
他的额头,依旧渗着汗。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对弈时的从容不迫?哪里还有半点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主风采?
分明就是一个被戳穿了心事的、狼狈不堪的普通老人。
戎平看着他,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些猜忌,那些戒备,那些日夜难安的警惕——
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个老人的窘迫,和他自己心中那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风声依旧呼啸。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天空却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屋檐上。
远处,有太监和宫女在庭院中匆匆奔走,给各处殿宇添加炭火,检查窗缝,准备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大雪。
戎平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袁士基。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您知道吗,朕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袁士基抬起头,看着他。
“朕想不明白,”戎平说,“您为什么要辞官。”
他走回棋盘前,重新坐下。
“朕登基时,朝局不稳,外敌环伺,内有权臣掣肘。朕那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您。”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复杂。
“可您走了。”
“不告而别。”
“朕当时想,是不是朕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您对朕失望了?是不是……您觉得朕不堪造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后来,朕开始想,也许不是朕的问题。也许,是您有问题。”
“您太强了。强到让朕害怕。强到让朕觉得,只要您在一天,朕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这个国家。”
他看着袁士基,一字一顿:
“朕甚至想过,必须除掉您。”
袁士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准备了很久。”戎平继续说,“从您辞官那天起,朕就开始准备。朕派陈寿监视您的行踪,收集您的一切信息。朕在朝中布下眼线,盯着每一个与您有往来的人……”
袁士基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依旧没有说话。
戎平看着他,只觉思绪混乱。眼前这个人,因为所谓的男女之情,慌慌张张。提到自己想杀他,反而心如止水。
看不透啊……
“朕派去的人,根本找不到您。您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朕查了很久,才查到您躲到了丹白——一个东南沿海的小城,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朕当时想,您果然有胸怀气度。舍去首辅不做,前往丹白隐居,这得有多么深的城府。朕也一直在等你出招,可等到现在也没等到。”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躲到丹白,不是因为什么城府。”
“是因为苏知仪追得太紧,臣不敢在帝都待了。”
戎平愣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所以,”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您躲到丹白,是为了躲苏知仪?”
袁士基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无奈而窘迫的姿态。
戎平哈哈大笑。
这一次,他笑得比方才更厉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老师啊老师!”他一边笑一边说,“您让朕说什么好?!朕派了那么多人找您,朕的影卫搜遍了整个炎域,结果您躲到丹白,只是为了躲一个女人?!”
袁士基的脸,更红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戎平笑了很久,才渐渐停下来。
他擦着眼角的泪,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无奈。
“老师,您真是……”他摇了摇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袁士基依旧低着头,闷声道:
“臣……惭愧。”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尽管不愿意相信这么离谱的话。但不得不承认,想杀他的心,变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