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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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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红的炭块在铜炉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被升腾的热浪卷起,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铺天盖地,将整个东宫染成一片银白。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片雪雾,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明德殿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戎平坐在棋盘前,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却没有真正在看棋。

他在想。

想方才袁士基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找出漏洞,找出任何可以证明袁士基在撒谎的蛛丝马迹。

可他想不出来。

卫无疾去丹白,是为探望袁叶武。这说得通——卫无疾与袁世平有旧,与袁叶武年纪相仿,听闻袁叶武重伤,前去探望,人之常情。

徐家父子去丹白,是为求自保之策。这也说得通——当时孔党势大,徐远虽是次辅,却无实权,被孔文渊压得喘不过气来。病急乱投医,去找致仕的老首辅讨主意,也是人之常情。

而他给出的策——忠于君上,坦诚相告,更是无懈可击。徐宁后来的表现,确实如此。在朝堂之上,抛出如山铁证,助他一举扳倒孔文渊。那不是什么阴谋,那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为臣之道。

至于苏知仪……

戎平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知仪去丹白,是因为与袁士基有私情?

这……

他想起苏知仪这些年来的种种。想起她入宫时的惊才绝艳,想起她执掌礼部时的雷厉风行,想起她面对孔文渊逼婚时的宁折不弯,想起她最后挂冠而去的决绝。

这样一个女子,会与人私通?

可若说袁士基撒谎,那袁士基的反应又作何解释?

那个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滴水不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在提到苏知仪时,竟然手抖了,脸红了,额头出汗了,说话都结巴了。

那种反应,不可能是装的。

戎平自认看人极准。这些年来,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伪装,太多表演,太多口是心非。那些人的眼睛,会说谎;那些人的嘴,会说谎;但那些人的身体,不会说谎。

袁士基的颤抖,是真的。

他的脸红,是真的。

他的汗水,是真的。

他的窘迫,也是真的。

那些细微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骗不了人。

可这一切,又太荒谬了。

那个他视为最大威胁、猜忌了十几年、日夜提防的人,居然是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才狼狈辞官、远遁丹白?

那个他以为城府深不可测、智谋通天彻地的人,居然是个为情所困、被女人追得无处可逃的可怜人?

这……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种种细节,种种线索,种种无法解释的反应,又似乎都在指向这个荒谬的“真相”。

到底是相信直觉,还是相信证据?

戎平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欲裂。

他自认聪明绝顶,自认看人极准,自认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法隐藏。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

看不透。

真的看不透。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袁士基依旧端坐在棋盘对面,面容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棋盘。他的脸上,方才那抹窘迫的红晕已经褪去,但那略微低垂的眼睑,那微微抿紧的嘴唇,那比方才略显僵硬的坐姿,还是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他在回避他的目光。

戎平心中一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这一看,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局,已经厮杀了两百余手。黑棋的攻势如潮,白棋的防守如壁,双方在这方寸之地,斗得难解难分。

戎平的目光,顺着棋路,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看到黑棋的几处关键落子,都是自己精心布置的杀招。他看到白棋的应对,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每一次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化解他的攻势。

然后,他看到了——

袁士基方才落下的那几手棋。

那几手棋,位置古怪,落子仓促,与白棋之前那种从容不迫、步步为营的风格,截然不同。

那几手棋,像是……

像是一个心神不宁的人,随手落下的。

戎平的目光,在那几手棋上停留了许久。

他回想起方才的对话。

从袁士基开始讲述他与苏知仪的私情,到他的窘迫,到他的慌乱,到他那一声“臣……惭愧”——

那几手棋,正是在那个时间段落下的。

也就是说——

袁士基,心乱了。

戎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了白棋在应对自己后续攻势时的表现。那些本该从容化解的招数,此刻却显得有些左支右绌,有些力不从心。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失误——虽然只是细微的失误,但在他们这个级别的对弈中,已经足够致命。

而这一切,都是从袁士基提到苏知仪开始的。

戎平的嘴角,缓缓上扬。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以袁士基的城府,如果只是在撒谎,如果只是在编造故事,他完全可以一心二用。他一边编故事,一边下棋,照样可以下得滴水不漏。以他的心智,这根本不是难事。

可他没有。

他的心,乱了。

而心乱,只有一个可能——

他说的,是真话。

那些窘迫,那些慌乱,那些颤抖,那些汗水,都不是装的。

那是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心乱,真实的、被戳穿心事后的狼狈。

而能让这个人——这个他认识二十年、从未见过任何情绪波动的人——心乱的,只有一个人。

苏知仪。

戎平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满足。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袁士基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戎平能看见一丝未褪尽的、极力掩饰的窘迫。

“老师,”戎平说,“您知道吗,朕为什么对您,这么防备?”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身居高位,兄弟又执掌军权。换做任何一个君王,都会防备。”

戎平摇了摇头。

“不对。”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只要是炎域的臣子,朕一句话,能让你们上;一句话,也能让你们下;一句话,甚至能让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死。”

这句话,杀气凛然。

可袁士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想要辩解或求饶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戎平,目光坦荡,神情自若。

仿佛那句“死”,说的不是他。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息。

这才是老师。

这才是他认识的袁士基。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那个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以对的人。

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猜忌了十几年的人。

“当然,”袁士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臣子荣辱,都是君王赏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为臣之道,臣省得。”

戎平看着他,目光复杂。

“老师,”他说,“朕最看不惯您的,不是您的权位,不是您的影响,甚至不是您那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您这个人——无欲。”

袁士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戎平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老师,连帝王心术,都是您教我的。您比任何人都更懂驭人之道,更懂人心深浅。您教朕,要知人善任,要因材施用,要懂得每个人想要什么,然后用他们想要的,去驾驭他们。”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杨廷和,贪势。他想要权倾朝野,想要一手遮天,想要所有人都仰望他。所以他必败——因为他贪得太多,贪得太急,贪得连分寸都忘了。”

他落下那枚黑子。

“孔文渊,贪权。他想要内阁首辅,想要一言九鼎,想要朕成为他的傀儡。所以他必亡——因为他贪的是不该贪的东西,是朕绝不会给的东西。”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

“陆国丰,贪利。他想要家族做大,想要名望,想要青史留名。所以他可以为了这些,拼上一世英名。这种人,可用,可控,只要朕给他想要的。”

那枚黑子落下。

“袁世平,贪名。他想要忠臣良将的名声,想要千秋万代的敬仰,想要‘袁大将军’四个字,刻在炎域的史册上。所以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不曾有半分懈怠。”

又一枚黑子。

“李汤,贪生。他胆小怕事,明哲保身,谁强依附谁。所以朕知道,关键时刻,他一定会倒向朕——因为他怕死,怕失去一切。”

戎平抬起头,看向袁士基。

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每个人都有贪,每个人都想要点什么。权势、地位、名利、财富、名声、性命……只要有贪,就有弱点,就有软肋,就能控制,就能驾驭。”

他顿了顿。

“唯独您——”

他盯着袁士基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观察了您十几年,想了十几年,猜了十几年,愣是没发现您想要什么。”

袁士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位居首辅,权倾朝野,可您不置产业,不蓄奴婢,不结党,不培养亲信。您辞官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有,就那么两袖清风地走了。”

戎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

“天下女子,任您挑选。可您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续香火。您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大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探究:

“您到底想要什么?”

袁士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戎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看见袁士基的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袁士基的声音,很轻,很慢,“您说的这些,臣都贪。”

戎平摇头。

“朕不喜欢您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您这个人,身处最高位,却能潇洒辞官。执掌朝政十几载,却不留祖产。全天下的女子任您挑,您却不结婚、不生子。您说,您让朕怎么想?”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复杂:

“朕只能想,您所求的,不是这些凡尘俗物。您所求的,是更大的东西。”

他顿了顿。

“是这天下。”

袁士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戎平继续说下去:

“朕一直觉得,您就不像俗世中人。您太冷静,太从容,太无懈可击。您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正常人该有的那些弱点。您让朕感到——”

他顿了顿,找到那个最准确的词:

“危险。”

殿内,安静了片刻。

袁士基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跪了下去。

那动作,沉稳,庄重,没有一丝慌乱。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俯身,以额触地。

“臣,”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罪。”

戎平怔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袁士基,看着那苍老的、花白的头颅低垂在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连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袁士基没有动。

他依旧跪着,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戎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您何罪之有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复杂:

“有罪的,是朕。是朕生性多疑,好猜测,好琢磨,把您的好,都当成歹意,把您的善,都当成伪装。是朕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地防着您,想着您,琢磨着怎么对付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释然:

“可朕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士基,看着他苍老的身躯,看着那花白的头发,心中那最后一点隔阂,终于彻底消融。

“原来您也是风流之人,所念的,是苏尚书。”

袁士基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戎平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师啊老师,”他摇着头,“您让朕说什么好?朕猜了您十几年,想了您十几年,防了您十几年,结果您是因为这个才辞官的?”

他笑着,上前一步,亲手将袁士基扶了起来。

“起来吧,老师。地上凉,您这把年纪,跪坏了,朕可没法跟苏尚书交代。”

袁士基被他扶起来,脸上那窘迫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戎平。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戒备,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拉着袁士基,让他重新坐下。

然后,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戎平笑了笑:

“有欲好啊。”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有欲,就能满足。能满足,就能忠诚。”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落下。

“怕就怕,欲壑难填。给了这个,还想要那个。给了那个,还想要更多。永远不知足,永远不满足,永远在觊觎朕的东西。”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温和:

“更怕的,是无欲无求。”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可能——他想要的,朕给不了。他求的,比朕能给的一切,都大。”

袁士基低下头,不说话。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满是笑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老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您这步棋……”

他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上某一处。

“下得,不该啊。”

袁士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棋盘上,白棋的一手棋,落在一个极其别扭的位置。那手棋,既无攻,也无守,既不能扩大优势,也不能弥补漏洞,简直是……

废棋。

袁士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手棋,盯着那个位置,盯着那些被他心乱时随手落下的棋子——

他的脸,更红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又渗出的汗。

“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臣心思乱了,没下好。”

戎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心思乱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因为什么乱的?因为苏尚书?”

袁士基的脸,红得像窗外初升的朝阳。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戎平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温暖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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