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破绽
那手棋,他落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位置,实则在暗中经营另一片战场。他想看看,袁士基能不能发现这个暗势。
袁士基继续说下去:
“那段时间,北境确实不太平。新政推行南辕北辙,军中将领阳奉阴违,导致民怨沸腾。臣弟虽然忠心耿耿,可他那点脑子,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所以臣不远万里,从东南跑到北境。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阻止——”
“因为世平的稚嫩,导致国家倾覆。”
戎平轻轻笑了一声。
“老师言重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狠狠落下。
那手棋,落在他方才暗中经营的那片战场上,与之前的棋子遥相呼应,形成一个新的攻势。
“区区北境,翻不了天。乱也好,不乱也罢,一些穷老百姓罢了。军权握在手里,谁都翻不了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傲慢和自信。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宏图大略,气吞山河,无人能及。”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臣只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那手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戎平方才落子的旁边。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堵住了黑棋新攻势的路径。
“所以,臣一听说新政推行出现问题,赶紧就过去了。”
袁士基微微抬眼,发现戎平脸上不悦,立刻转变话锋:
“事实也确如陛下乾坤独断。臣去北境,毫无作用。全赖白牧之将军和袁世平运筹帷幄,杀伐果决。杀了一批贪腐军官,甚至白将军把亲信都杀了。这一杀,便都压下去了,也将北境治理好了。”
他看着戎平,目光坦荡:
“相比他二人的杀伐果决,臣的思路,太过软弱,确实收效甚微。”
戎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暗暗欣喜。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那手棋,他故意落在一个看似有破绽的位置。他想看看,袁士基会不会上当。
“虎有虎的用,鹰有鹰的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满意,“老师您坐镇京都,处理政事,无人能及。但处理蛮荒之地,还得用利刃。”
袁士基微微欠身:
“陛下所言极是。”
他拈起一枚白子,没有落在戎平故意留下的那个“破绽”上,而是落在另一个看似无关的位置。
那手棋,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另一个戎平尚未发现的漏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好臣去的时候,带上了袁叶武。他是大将军的儿子,有他在,臣的面子才勉强保住。否则,就凭臣这一介书生,在北境那地方,只怕连说话都没人听。”
戎平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师啊老师,”他摇着头,“您这是去帮忙,还是去添乱?”
袁士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他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继续下棋。
那抹红晕,很淡,转瞬即逝。但戎平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的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北境”的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他去北境,是为了阻止袁世平胡来。
他带袁叶武去,是为了借大将军之子的名头,压一压那些骄兵悍将。
结果去了也没用,还是靠白牧之和袁世平自己解决的。
看来老师,不过如此。
戎平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您来京都,又是为何?”
松柏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盘旋,扭曲,缠绕,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臣在北境,难以施展。正好听说,冰蜀国师陈玄策,在京都摆擂台,大杀四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臣虽久离朝堂,但毕竟也在炎域待了几十年,心气还是有的。唉,也是自己心高气傲,就想……”
他抬起头,看向戎平,目光里带着一丝窘迫:
“就想回来,杀杀他的威风。”
戎平愣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此刻带着一丝窘迫的脸,看着那双坦荡的、此刻却有些躲闪的眼睛——
“杀杀他的威风?”他的声音里满是遗憾,“老师,若当时您在场,那冰蜀国师,怕是第一天就败下阵来。”
“可惜,”袁士基的声音闷闷地响起,“臣还没回来,人家都走了。”
戎平看着袁士基,心道这才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老师。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还像年轻时一样,听到有人耀武扬威,就忍不住想回来“杀杀他的威风”——
这,才是人会做的事。
这,才是正常的、有七情六欲的人,会做的事。
戎平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放下酒杯,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老师啊老师,”他说,“您让朕说什么好?”
袁士基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那手棋,落在棋盘上一个极其平常的位置。但戎平注意到,那手棋,落得有些仓促,有些慌乱,与袁士基方才那种从容不迫的棋风,截然不同。
他的心,果然还乱着。
戎平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他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看着白棋那密不透风的防守,看着黑棋那被一一化解的攻势——
忽然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捋了捋袁士基方才说的那些话。
去北境,是为了阻止袁世平胡来。结果去了也没用,还是靠白牧之和袁世平自己解决的。带袁叶武去,是为了借大将军之子的名头。来京都,是为了找陈玄策“杀威风”……
每一件事,都有解释。
每一个解释,都说得通。
都太说得通了。
戎平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将袁士基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一切都无懈可击。
一切都天衣无缝。
一切都……
太完美了。
戎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睁开眼睛,看向袁士基。
袁士基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拈着一枚白子,正在计算着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棋局的专注。
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可戎平的心中,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种直觉。
一种帝王独有的、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练出的、无法言说却无比准确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在撒谎。
他不知道撒的是什么谎,不知道哪一句是谎,不知道谎在哪里。但他知道——
眼前这个人,在撒谎。
可证据呢?
证据在哪里?
戎平的目光,在袁士基脸上来回逡巡。他想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异常,一丝可以证明他在撒谎的蛛丝马迹。
可他找不到。
那张脸,太正常了。
那些话,太合理了。
那些反应,太真实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戎平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棋盘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目光,落在袁士基面前的酒杯上。
那半杯酒。
金口倒出的酒,只倒了半杯。
他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却只给袁士基倒了半杯。
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袁士基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可袁士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那半杯酒一眼。
破绽就在这里!
袁士基的目光,只落在棋盘上。
他的心神,只放在棋局上。
那半杯酒,仿佛不存在。
戎平的嘴角,微微上扬。
笑容很淡,很冷。
他伸手,再次拿起那把九龙转心壶。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从容,更加优雅,也更加——致命。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壶身,抚过那九条蟠龙,抚过那颗明珠,最后落在金质的壶把上。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按压力度。但壶内的机关,却在这一按之下,悄然翻转。
夹层打开。
另一条通路,连通了银质的壶嘴。
然后,他将壶嘴,对准了袁士基的酒杯。
那个银质的壶嘴。
那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专门用来盛放另一种酒的壶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银色的酒液,从银质的壶嘴中潺潺流出。
那酒液,澄澈,透明,没有任何颜色。和从金口倒出的“金茎露”,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它静静地流入袁士基面前的酒杯中。
流入那半杯“金茎露”之中。
将半杯,变成了满满一杯。
戎平的目光,没有看酒,没有看壶,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只看袁士基。
看他的脸。
看他的眼睛。
看他拈着棋子的手。
看他每一个细微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酒液,缓缓注入。
一滴,两滴,三滴。
半杯,变成了大半杯。
大半杯,即将变成满杯。
袁士基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了起来。
他看向那杯酒。
看向那把壶。
看向戎平那只按在壶把上的手。
看向戎平的脸。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
拈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枚白子,被他拈在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三寸之处,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没有颤抖。
但他的手指,那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是用力过猛导致的发白。
那是极力控制、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的——僵硬。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酒液注入酒杯的细微声响。
那声响,很轻,很细,如同春蚕食叶,如同细雨润物,在这寂静的殿内,却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淅淅沥沥……”
终于,酒斟满了。
戎平收回酒壶,轻轻放下。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杯满满当当的、混合了两种酒的酒,看着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只依旧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嘴角,带着那淡淡的、冷冷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等。
等袁士基的反应。
等袁士基的应对。
等袁士基的——
真相。
窗外,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殿内,通红的炭块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将温暖的气息缓缓送入明德殿的每一个角落。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一杯酒,刚刚斟满。
那一杯酒,静静地躺在白玉杯中,澄澈透明,酒香四溢。
和之前那两杯酒,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人能看出区别。
只有斟酒的人,知道那杯酒里,藏着什么。
只有即将饮酒的人,才知道自己——
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