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解药
棋局,进入第二百手。
戎平坐在棋盘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等了很久。
从他将那杯酒斟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炷香的时间。
那两炷香里,他没有说话,没有落子,甚至没有移动过分毫。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雕塑,目光落在袁士基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在等。
等袁士基的反应。
那杯酒,就静静地摆在袁士基面前。
澄澈透明,酒香四溢,和之前那两杯酒一模一样。白玉的杯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杯中酒液微微荡漾,倒映着窗外的雪光,也倒映着袁士基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
没有任何人能看出区别。
只有斟酒的人知道,那杯酒里,藏着什么。
戎平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人间的众生,看着他们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恐惧、哀求。
他等着。
等着袁士基抬头看他。
等着袁士基开口求饶。
等着袁士基露出那种他期待已久的、恐惧的表情。
可袁士基,始终没有抬头。
从酒斟满的那一刻起,从戎平放下酒壶的那一刻起,从那一炷香、两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的那一刻起——
袁士基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
他的手,拈着那枚白子,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颤抖,没有动摇,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座山。
一座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山。
戎平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想起方才那些对话,那些试探,那些精心设计的问题。袁士基的回答,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那些关于北境的解释,那些关于京都的理由,那些关于苏知仪的羞赧——
每一个,都说得通。
每一个,都太说得通了。
可此刻,面对这杯酒,面对这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试探——
袁士基的反应,让戎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
“这老东西,”戎平在心中暗暗骂道,“真不怕死吗……”
以袁士基的城府,不可能猜不到酒里的问题。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袁士基,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可那张脸,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毒酒的人,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那种平静,让戎平感到不安。
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平静,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一种只有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能拥有的平静。
那壶酒,那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那些精心设计的问题,那些层层递进的试探——
不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可此刻,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那杯酒摆在袁士基面前,当他等待着袁士基露出恐惧的表情、开口求饶的时候——
袁士基,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着棋盘。
沉默地,拈着那枚白子。
沉默地,思考着。
戎平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
第二百手。
该袁士基落子了。
可袁士基拈着那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戎平定定地看着,突然,恍然大悟。
对方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考。
在思考如何应对眼前这杯酒。
在思考如何——
求生。
戎平的嘴角,缓缓上扬。
这就对了,这才有老鼠的样子。
但袁士基一定想不到——玄机,不止在酒中。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
窗外,雪越下越大。
终于,戎平动了。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
那杯满满当当的、从金口倒出的、无毒的“金茎露”。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优雅和威严。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中澄澈金黄的酒液,看着酒液中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那张年轻的、俊朗的、此刻带着一丝复杂笑意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袁士基耳中:
“老师。”
袁士基拈着棋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
戎平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挑衅,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来,陪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共饮此杯。”
话音落下,他举起酒杯,对着袁士基,遥遥一敬。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他放下酒杯,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笑意。
袁士基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戎平,看向那只空了的酒杯,看向戎平脸上那淡淡的笑容。
他的表情,严肃得如同即将赴死的囚徒。
他拈着那枚白子,轻轻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
那杯满满当当的、从银口倒出的、混合了两种酒的酒。
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杯壁,没有颤抖。
他的目光,与戎平对视,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端着那杯酒,看着戎平,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戎平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久到戎平以为他会求饶。
久到戎平的心,开始微微发紧。
可袁士基,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教了二十年、看着长大的孩子。
看着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学生。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托付天下、可以成为一代明君的帝王。
他的眼中,只有慈祥。
可慈祥之下,在那平静如水的表面之下,袁士基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酒中有毒。
他几乎可以确定。
戎平方才斟酒时,手指按下了壶把上的机关。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金口倒出的酒,是无毒的。从银口倒出的酒,是另一种。而他那杯酒,是被银口倒满的。
所以,他即将喝下的,一定是毒酒。
此刻,他端着这杯酒,却迟迟没有饮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想。
想如何求生。
他想活着。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丹白那些孩子,还在等他回去教书。
苏知仪,还在等他回去——
可她,还能等他吗?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那柄剑贯穿了她的胸口,她还能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可如何求生?
他快速地在心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他现在跪地求饶,戎平会怎么想?
戎平会认为他怕死。会认为他贪生怕死。会认为他为了活着,可以放弃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戎平会放过他吗?
绝对不会。
在帝王眼中,一个连尊严都可以放弃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一个在生死关头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他的阴险,就是威胁。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端着这杯酒,已经端了很久。
久到戎平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戎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挑衅,“天子赐酒都不肯喝?老师,好大的架子啊。”
袁士基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俊朗的、此刻带着一丝冷笑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陛下赐酒,臣——”
他顿了顿。
“谢陛下。”
话音落下,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
那一瞬间,袁士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如同一条火龙,贯穿了他的胸膛,直抵胃腑。
那热流,不像是酒。
那是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炽热、仿佛要将人从内而外焚烧殆尽的热。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在剧烈地搅动,在疯狂地挣扎。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一种从五脏六腑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剧痛。
那痛,不是尖锐的刺痛。
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的、无处不在的灼烧感。
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胸中燃烧。
那火,从胃部开始,迅速蔓延到心口,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仿佛被烈火焚烧着。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额头,汗水如雨而下。
他的嘴唇,变得苍白如纸。
但他的目光,依旧直视着戎平,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戎平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红晕,看着他额头的汗珠,看着他颤抖的身躯,看着他紧攥酒杯的手。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药丸。
那药丸,通体赤红,如同凝固的火焰,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它静静地躺在戎平的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戎平将那药丸举到眼前,看着它,然后看向袁士基。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您方才喝下的,是毒酒。”
他顿了顿。
“不过您不必着急。这毒,名叫‘九转焚心散’。饮下之后,先是胸中如烈火焚烧,气血翻涌,四肢百骸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半个时辰后,毒性才会真正发作。届时,心脉寸断,七窍流血,神仙难救。”
他看着袁士基,目光里满是笑意:
“这是解药。”
他将那枚红色药丸在指尖轻轻转动。
“只要吞下此药丸,便可化解毒性,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