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佛律
自古同行是冤家,尤其是法上这种属于体制内的,和诸多体制外的私度僧们不在同一个钵里吃饭,在涉及僧人的总体利益时,官僧会维护私僧,那也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但牵扯到皇权之怒以及立场不同时,他们也不会把私度僧看作是同志,反倒希望把这些家伙打倒,顺便接手私度僧们的利益。
没有什么比举着朝廷的旗号来伐山破庙更爽的事情了。
高殷想了想,继续下令道:
“日后一寺内,最少要有五名有度牒的僧人,达不到就废寺,僧众遣散,或移去他寺;若庙中人真心崇修佛法,可以入京考试,辩谈佛理,朝廷授赐度牒,否则国家数万座寺庙,恐怕会被一群连字都不识的文盲给占据了。”
高殷下令规范佛寺,引起朝臣的议论,不过这道政策总体来说并不直接触犯佛教利益,反而给了上层僧侣们增加地区影响力的机会,在皇权的威压下,这一项命令逐渐被接受——不接受也不行。
高殷轻咳两声,说出今日的重头戏:“如今,国家沙门法遵北魏旧制,每年于大州发放一百度牒,中州五十,小州二十,一年合计新增四千僧众;今朕欲变革一番。”
法上心中一沉;这是看国家僧人太多,要削减数量了么?唉,也罢,不能在这个时候触至尊的霉头……
“臣以为,这僧众数量许是太多了,当削减名额,一年有二千足矣。”
邢邵开口:“昔萧衍崇佛,梁国僧众也不过数万,我齐承大魏流弊,僧众远甚梁国,僧多则奸荡奢侈,控御威福,坐受加敬,轻欺土俗,致成六镇之殃。”
“今僧尼二百许万,并俗女向有四百余万;六月一损胎,如是则年族二百万户矣!”
邢邵的意思大概是僧人不事生产,也不生子嗣,还有许多痴夫愚妇迷信佛教,敬奉钱财,影响了国家农业生产和人口生育,哪怕只是笼统地计算,二百万僧众和他们所影响的百姓一起崇佛,国家也等于在一年之内消失了两百万户的人口。
这种说法当然是夸大其词,僧人撑死也就有二百万,又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一年翻一倍,但二三十万的户口也是有的,这些都是国家崇佛所要承担的隐性成本,以此来劝说至尊,实际上非常有力。
之所以在天保朝不说,是因为天保帝不是个能讲道理的主,惹怒了反而先族了自家;但乾明至尊英才有略,治国有方,自登基以来,便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邢邵趁此良机说出自己的政治抱负,希望高殷能够采纳。
不过高殷今日要让他失望了:“非也,朕已说了,天下之事,不在尽废,而在得法。”
“魏朝法度不行,遂有祸乱,我齐当明严国律,约束害端,使奸佞之徒胆寒,引民众向善,似大禹之治水尔;若一味堵塞,只会堆集民怨,祸恐不止六镇也。”
他笑了笑,随后笃定道:“故朕欲增各州度僧之额,大州年增十五,中州年增十,小州年增五。”
邢邵顿时傻了眼。
怎么不仅不削减僧数,还要扩充啊?!而且这么大的增额比例……
度支尚书杜弼立刻开始计算,很快向皇帝奏报:“如此,则年增八百正僧。”
“是矣!”
朝中信仰佛教的大臣们面露喜色,松了口气,看此前凝重的氛围,还以为至尊见佛而不悦,要开始削弱佛教,甚至是如前朝太武帝一般灭佛了;若是如此,国家会如何动荡,他们都能猜得到,但现实中的反应一定比现在更加激烈,说不定这几年的大好形势就会被毁于一旦!
幸好没等到他们劝谏,至尊就转换口径,反而要提升僧人的数量了;想想也是,至尊登基时也依靠了不少僧众,云龙寺的僧人们现在还在前线随军出征、安抚河东新附之地的民众呢,若骤然废僧,影响了河东战事,后悔都来不及了。
于是数十名朝臣纷纷出言,赞成高殷的意见,高殷抬手,止住他们的彩虹屁。
“朕还没说完。这正僧也不是白增的,如朕刚才所说,国家僧众泛滥,致使民野动荡,国家收不到更多赋税,多是因僧尼的素养参差不齐,夹杂了许多滥竽充数之辈,故而这八百新僧,只能经过考试而获得度牒。”
这问题也不大,反正是让优秀的僧尼来参加考试,还省下一些名额来卖度牒,无论法上还是支持佛教的官员们都没有反对意见,与这条件相比,新增八百僧尼的条件还是太优渥了。
高殷见他们的样子,便知道在想什么,心里笑了笑,继续道:
“且这八百正僧,还要承担一项额外的事务……或者说,可以承担。”
众臣疑惑不解,高殷咳了咳,道:“廷尉卿。”
“臣在!”
司马子瑞出列,心中惴惴不安。
“王都官已转并州刺史,尚书之位空缺,今以卿为都官尚书。”
都官尚书其实就是未来的刑部尚书,都官曹属于中央专职司法行政机关,掌管诏书律令勾检之事,具体职责是执掌全国的司法行政事务,包括审核全国上报的案卷、监管律令的实施,并负责审核案卷、纠正冤错,同时还统领着都官、二千石、比部、水部、膳部五个曹司;
而廷尉卿,也就是大理寺卿主要负责审理重大案件、定刑名、决疑案,最后向朝廷汇报案件,如果刑部复核案件觉得有疑虑,就会要求大理寺重审,相当于后世司法部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关系,前者管理司法行政,后者终审裁判案件,都官对大理寺,多了一个审判监督程序纠错的要求。
因此虽然两个官职都是三品,在齐国官序内,都官尚书的地位比廷尉卿要高一些,司马子瑞便属于升迁了,这令他喜不自胜;
高殷也记得当初司马子瑞在自己拎走一些死刑犯时有所宽容,不仅是对那时候的汇报,而且可以看出司马子瑞对皇权和他本人十分亲昵,不会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八百正僧的试题,便由都官曹根据齐律拟定,重在明习律理、通晓文牍与民情。虽欲求其高深,然以其能解读律文,案卷书要,辨明是非为先,日后地方郡县有民立讼,持而不决,可聘此明法正僧替己诉讼。”
众臣愕然。
至尊要做什么?让这些僧人……参与地方诉讼?!
无讼才是他们的追求啊!
“至尊,讼多则民繁,百姓若为蝇头小利便诉衷公堂,一争曲直,则终日奔走于讼牒之间,荒田废业,兄邻里成仇!”
一官员挺身而出,劝谏道:“古之治民,贵在教化,使民知耻而远罪,非以刑名钩距为能也!”
高殷微微颌首,看向其他人:“还有意见么?”
“臣附议!”
又有一名官员出列,躬身微拜,而后道:“沙门本为方外之人,超然于俗务。今使僧人涉足讼牒、替人书写状词,则僧人便与刀笔吏无异;百姓见僧人也争利,必生轻慢之心。佛法所以化民者,在庄严敬畏;若沾染市井争讼之气,则佛不佛、律不律,恐反失其本!”
“也有些道理。”
不需要高殷再次看望,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言:“再者,都官曹与州县本有定规,若僧人可代民诉讼,则州县官吏视此为侵夺职权,必生嫌隙;百姓见讼事可托僧人,亦将轻慢官府……”
“法者,国家之重器,不宜假手于方外之人……”
“恐此门一开,流弊渐生,日后僧人挟讼术以扰民、以渔利,则好事反成祸端……!”
“请至尊三思呐!!!”
十几名官员七嘴八舌说完意见,异口同声向高殷下拜。
高殷沉默数息,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臣子莫名其妙,继而毛骨悚然。
坏了,至尊不是要……效仿先帝吧!
那十几名官员也想到了这点,面皮皱得像是被尿液浸染的床单,无限扭曲起来,立刻跪在地上请罪:“臣等无知,妄言国政,望至尊恕罪!”
如果是大明朝,他们巴不得皇帝暴怒打廷杖,反正打不死,还能搏声名;然而或许是高殷近日的和气姿态,让他们忘了,这是天保大帝的继承人,也是击溃娄党、清洗勋贵、一年便夺回皇国大权的月光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