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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寒山城的树,比燕京的绿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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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正好移到了将军祠的檐角上,把他手里那面叠好的军旗照得微微发亮。

旗角垂落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旗面的布料是旧了,边角起了毛边,颜色也褪了大半,但那上面绣着的‘穆’字仍然清晰可辨,笔锋凌厉,每一道收笔都干脆利落。

玉皇后站在他对面,轻轻的吸了口气,才说:“穆家军今日易主,这军旗留给殿下做个念想,也给这些将士们留一个念想,从此以后这些将士们听殿下差遣,殿下需重新给番号。”

“好。”太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交出了穆家军。

玉皇后走到赵旗长面前,深深鞠躬:“您护穆家军到今日,不容易,从今以后穆家不会再有人出面了,您可选择继续带领兄弟们追随太子殿下,也可以解甲归田,交割清楚就行了。”

赵旗长点了点头,红着眼眶给玉皇后单膝跪地:“我等同袍,能再见到穆家后人已是有福,必定能秉承老将军的训诫,为民为国,死而后已。”

玉皇后搀扶起来他,轻轻点头。

赵旗长转过身,面朝太子,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双手递到太子面前:“这是穆家军现有人数和名册。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伤残者二百一十三人,老弱妇孺家属未计数,册子底下有一页附了大致数目。”

太子接过册子,没有当场翻开,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片刻,问:“驻地定在南城旧校场,明日天亮前会有人去打扫。粮草和冬衣由寒山城补拨,家属多少可登记在册,誉王承诺可安排在寒山城中,亦可划分一片田地,成村落。”

赵旗长拱手一礼,往后退了半步,回到队列中,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身后的穆家军旧部也没有出声,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太子转身把册子收进袖中,朝玉皇后微微颔首,然后沿着来路走出了将军祠。

玉皇后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偏殿方向走了几步,在供桌前站定。她没有上香,低头看着那块空白的牌位,开口说了一句:“交出去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晨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鬓角上,她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烨一直在将军祠侧门外等着。他没有进去,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柳条,看到玉皇后从门内走出来,他直起身,把柳条随手搁在树杈上,走上前来,与玉皇后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急着开口。直到拐过街角,慕容烨才开口:“穆家军的粮草和冬衣,我已经让鹿鸣去办了。头一个月从封地存粮里拨,之后按兵部给边军的配额走,不挪百姓的口粮。”

玉皇后没有看他:“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算好。”慕容烨的声音不高不低:“是提前备好了。阿泠说穆家军到了,不能让这些人饿着肚子住下来。”

玉皇后没有再问。

南城旧校场的修缮是第二天天没亮就动工的。

鹿鸣带着二十几个工匠和三十多个征召的民夫,先把围墙倒塌的部分重新砌好,又修补了屋顶漏雨的地方。

校场中央的泥土被重新翻过一遍,踩实了,用石碾子压平。那面老旧的军旗杆被重新漆了一遍,杆顶换了一面新旗,灰色的,没有刺绣,只用了暗红棉布裁成旗边,缝在旗角上,简约得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因为朝廷还没有定下番号,但这支队伍必须立在这!

第三天傍晚,穆家军第一批进驻的人到了。

二百人,都穿着旧皮甲,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排成两列,从南城门进来,没有号角,没有口号。

他们走到旧校场门口时,齐刷刷地站住了。赵旗长走在最前面,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面灰底暗红边的旗子,然后才抬脚跨过门槛。

那之后的日子,寒山城的轮廓在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

南城旧校场的大灶每天早晚准时升起炊烟,在暮色中像一根细长的蓝灰色线绳。天亮前校场上会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不多久又落回寂静。走在街上能分辨出哪些人是从校场方向过来的——他们的步伐比寻常人更均匀,肩膀也放得更平些。

学塾那边,有一天下午方郎中正在讲甘草的炮制方法,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旧皮甲的中年人站在篱笆外面,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低头在纸上画甘草的根茎。方郎中讲完了,放下手里的药草,朝门口看了一眼:“进来吧。”

那人犹豫了一下,跨过篱笆门,走到讲台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布裹着的伤药:“这个方子,能用吗?”

方郎中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又用手指碾了一点看颜色和质地,没有立刻评断,而是示意他坐下,又面向孩子们:“今天临时加一课。你们看这个方子。”

那节课比往常晚结束了一刻钟,坐在篱笆外听的人却不觉得长。

沈夫人的染坊里,第一批蓝布已经出缸了。

布匹挂在坡顶的木架上,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颜色均匀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沈夫人站在架子前面查看布匹的色牢度时,看到校场方向有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驱赶,转身去缸边拿了一捆晾好的旧麻绳放在篱笆桩上,又走回屋去了。

将军祠的牌位前多了一只粗陶香炉,炉里有新燃过的香灰,带着干艾草的气味。

没有人看到香是谁添的,但灰烬是湿的,像是刚被手指捻过不久,微微发潮。

水渠修到南城外,引水渠的末端正好经过将军祠的院墙外。

水流日夜不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夜里有水声从墙外淌过,润泽着干涸的土地,也润泽着寒山关居住的每一个人。

殷令仪的信是在半个月后到的。信中说大梁那边的女学已经招收了第二批学员,还提到玉皇后已回燕京,走的那天在将军祠门口站了许久。信的末尾画了一棵树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寒山城的树,比燕京的绿得早。”

楚澜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匣子里,匣子已经装了大半,每一封信的边角都被她抚平过了,叠放整齐,像在整理一本越积越厚的册子。

她推开窗,窗外水声正响,暮色漫过墙头,她看了一眼院墙外的天际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边,提笔在课表的空白页边缘记了一行小字,然后搁下笔,合上了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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