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风杨柳漫天絮（上）
庄云晓用的是自己带来的人——杜康负责统筹调度，秦老大夫的徒弟负责登记造册，几个亲兵负责维持秩序。
宋知远派了几个最老实本分的文书过来帮忙，庄云晓让青萝盯着他们，每一笔登记都要核对两遍。
三天后，她手里有了一份清晰的名单：陈留城外共有灾民两千三百余人，其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四百二十人，七岁以下幼儿三百七十人，病患约五百人，能参与劳动的壮劳力不到六百人。
这个数字让她沉默了很久。
六百个壮劳力，就算每人每日发一升粮食，一天也要六石。
她带来的粮食加上王府的储备，撑一个月尚可，但堤坝要修、春耕要补种、灾民要安置到天晴——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需要粮食来换。
她将名册合上：“宋知县，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想另一件事——陈留城中，谁家还有粮食？”
宋知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面露难色。
“世子妃，陈留城中确实有几家大户，粮仓里应该还有存粮。但这些人……不太好说话。下官之前去求过他们，想借些粮食应急，有的推说自家也缺粮，有的干脆闭门不见。有一家姓范的，是陈留最大的粮商，他家粮仓里囤的粮食足够全县吃三个月，但他跟转运司的人有往来，下官根本说不动他。”
庄云晓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范家的粮仓在城里的位置，你知道吗？”
宋知远说知道。
庄云晓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本名册收进袖中，起身回了县衙给她腾出的小院。
当夜，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写给周观佳，让她将南北货行在陈留周边的粮食库存全部调过来，以“周记”的名义再采买其余临近地区的粮食，价高些也无妨，尽快送到陈留。
第二封写给傅崇远。请他帮忙打听陈留城中几家大户的底细，尤其是范家粮商的来路、背景、以及与转运司的关系，看看他们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卖给谁、走什么账。
第三封写给杜深堂。她没有提陈留的艰难，只说一切安好，堤坝在修，灾民在安置，让他不必挂念。信末加了一句：“归德府的河工账册若有发现与陈留相关的线索，但请互通有无。”
三封信写完，杜康连夜送出。
解决灾民的吃饭问题只是第一步。陈留真正的症结不在城外，在城里。
庄云晓在到达陈留的第五日，终于开始查账——陛下让她来南边，不是让她来当善人的，是让她来查那十万两赈灾银的去向的。粮食和药材只能救急，查清楚银子去了哪里，才能救穷、救根。
陈留县衙的账房设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屋子里，三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账册。
宋知远让人把近三年的河工账册全部搬了出来，摞在桌上，堆了半人高。
庄云晓坐下来，开始翻。
她看账的方式与旁人不同。不看条目，先看结构——收入分几类，支出分几项，哪一类最乱，哪一项最含糊，便从哪里入手。
她将账册按年份分成三摞，然后从距离最近的一年开始翻，账目还没有被时间的灰尘完全覆盖，留下的破绽也最多。
宋知远站在一旁，看着她翻账册的速度，起初还有些怕她看不懂。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便退了出去，悄悄地关上了门。
世子妃看账的本事，比他这个当了六年知县的人还强。
庄云晓在账房待了一整天。
午饭是青萝端进来的，一碗粥两个馒头，她吃了半个馒头便放下了，继续翻。
傍晚时分，杜康从外头回来，推开账房的门时，看到她正对着一本账册皱眉，手指在某一页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禀世子妃，周掌柜那边的粮食已经从通州启运，走水路，约莫十日后到。傅掌柜那边也回了信，说范家粮商的底细他已经摸清了，写了一张单子，让我带回来。”
庄云晓接过那张单子，展开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弯：“果然如此。”
范家粮商范围延，永和十四年之前只是陈留城中一个中等规模的粮贩子。永和十四年秋天，陈留堤坝第一次出现渗漏，户部拨下第一批赈灾银，范围延的生意忽然大了数倍，在城东新开了三间铺面，还在城外置了一处庄子。
范围延的妹夫，是转运司一个姓周的押运官。
而转运司——正是永和十四年之前那批赈灾银的经手衙门。
庄云晓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明日，我们去范家粮铺看看。”
次日午后，庄云晓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束——藕粉色的褙子，发间簪了支垂珠芙蓉，看起来像个进城采买的富户家眷。
杜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空粮袋，两人从县衙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到了城东范家粮铺门口。
范家粮铺门面不小，三间门面打通的铺子，门前停着几辆装满粮食的骡车，伙计们正忙着卸货。
铺子里的米缸一溜排开，白米、糙米、粟米、豆子，样样齐全，堆得冒尖。几个穿着短褐的百姓在柜台前问价，问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庄云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杜康跟上来，问她怎么不进了。
庄云晓说：“不用进了。看门前的骡车和铺子里的存粮便知道，他家不缺粮，只是不卖。不卖给灾民，也不卖给县衙。他不是没粮，他是在等人出价。”
杜康皱了皱眉：“等谁出价？”
庄云晓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县衙后，庄云晓将宋知远叫来，让他把陈留城中所有商户的名单找出来。
宋知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让人翻出了那份泛黄的商户登记册。
庄云晓将册子翻开，用手指一家一家地划过，在范围延的名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