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风杨柳漫天絮(下)
她不是要动范围延。至少现在不是。
范围延只是一条小鱼,他背后的人才是庄云晓真正要找的。
那条鱼藏在暗处,咬住了赈灾银的钩子,正在慢慢收线。
她不能打草惊蛇,她要把这条线从水底一点一点地拽上来,连鱼带钩,一起拉到阳光下。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让陈留的灾民活下去。
只有让他们活下去了,他们才会有力气开口说话,那些被埋在淤泥下面的真相才会浮出水面。
赈灾的第七日,事情有了转机。
第一个主动找上庄云晓的,是那个第一天领粥时差点摔倒的老汉。
他姓田,是陈留城外田家村的农人,村里三十几户人家的地全被水淹了,颗粒无收。
他来找庄云晓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他的邻居们托他捎来的口信。
“世子妃,草民斗胆,求您替我们做主。”老汉跪在地上,双手将纸条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去年秋天,堤坝还没溃的时候,村里人就去县衙报过险情。宋知县亲自带人来看了,说堤坝的石料有问题,撑不过春汛。他写了折子往上递,递了三次,都石沉大海。后来转运司来了人,说堤坝的事不归县衙管,让他们不要多事。”
庄云晓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几月几日,谁去报的险情,县衙怎么回复的,转运司的人说了什么话。
这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整个村子的人一起拼凑出来的时间线。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俯身将老汉扶了起来。
“田伯,你方才说转运司来了人。来的是谁?叫什么名字?穿的什么官服?”
老汉想了想,说来的不止一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儿,穿的是青色的官服,胸口绣着鸟,好像是鹭鸶。那个官员姓黄,因为村里人私底下叫他“黄剥皮”,说他来了准没好事。
庄云晓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姓黄,转运司,六品文官。
她没有再问下去,让青萝端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给老汉,又让秦老大夫给他腿上的冻疮上了药。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几步便回头看她一眼,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庄云晓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对杜康道:“去查这个姓黄的押运官,六品,永和十四年秋天来过陈留。查到他的全名、籍贯、履历,以及——他跟范围延的关系。”
杜康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她回到账房,重新翻开永和十四年的河工账册,一页一页地翻到堤坝石料采购的那一部分。
石料的供应商果然写着“永昌商号”——与她在京城查到的太原商会的明面经营是同一家。
采购的金额、石料的数目、验收人的签名,一应俱全,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庄云晓注意到了一处细节——验收人签字的那一栏,签名的笔迹与永和十五年、十六年的验收人笔迹完全不同。
永和十四年的签名刚劲有力,写得很满,笔笔到肉;而永和十五年、十六年的签名则潦草得多,像是在应付差事。
永和十四年负责验收的人,与后两年的不是同一个人。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粮食从通州运到了陈留。
周观佳的动作很快,走的是水路,从通州码头沿永济渠南下,在陈留渡口靠岸,一共三百石白米,外加二百石杂粮。
庄云晓让人将这批粮食全部充入县衙库房,没有急着发放,而是让宋知远在城中张贴告示——镇北王世子妃奉旨赈灾,凡陈留境内灾民,每日辰时至申时可在城外粥棚领取粥粮一次,老人、幼儿、病患优先,壮劳力需登记造册,按户领取。
告示贴出去那天,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挤抢,没有人闹事。不是因为灾民们突然变得守规矩了,而是因为庄云晓——她在每个粥棚前都设了一个登记台,领粥的人要先报上姓名、年龄、家中人口等,由文书登记在册,按手印确认,然后才能领粥。一个人领一份,不许代领,不许重复领。
这法子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秦老大夫说过,早年在太医院时,京城发放防疫药材,总有人反复领取、转手倒卖。后来换了法子,让领药的人登记造册、按手印确认,便再也没有人敢重复领了。
她把医馆的法子搬到了赈灾上,一样管用。
药材登记防的是人贪小便宜,粮食登记防的却是人饿死。
一样的手段,是两样的分量。
人饿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更要把规矩立在前头,让规矩替人省去干那些事的念头。
粮食到位了,瘟疫的隐患还悬在头顶。
秦老大夫每日带着徒弟在各处窝棚巡诊,登记的病患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的咳嗽、腹泻,到后来开始出现发热、呕吐的症状。
老大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终于忍不住来找庄云晓,开门见山:“世子妃,不能再拖了。灾民挤在窝棚里,通风不畅,饮水不洁,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必发大疫。”
庄云晓放下手中的账册,看着他:“秦老有什么办法?”
秦老大夫说,首先要在各处分设病坊,将病患与健康灾民隔离开来,避免交叉传染。
其次要解决饮水问题,灾民们现在喝的是河里的水,洪水泡过田地、泡过尸体、泡过牲畜,那水里什么都有。他让人在城外打了三口井,但井水不够所有人喝,需要从城里往城外运水。
最后是药材——他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等几味防治疫病的药材,数量不小,加上他们带来的也恐怕凑不齐。
庄云晓接过单子,凝神想了想:“药材的事她来解决,病坊的事让宋知县去办,运水的事我让亲兵去安排。您费心治病,还有什么需要,您再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