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余晋和的质问
段启年回到局长办公室,刚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天光就彻底暗了下来。
碎雪变成了细密的雪霰。
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石子。
办公室里没开灯。
只有炭盆里暗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暗不定的影子。
远处崇文门外大街的方向,隐约还有零星几声枪响。
但很快,就被呼啸的风雪彻底吞没了。
他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电话。
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铁兽,蹲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然后,它就响了。
“叮铃铃——!”
铃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开。
连门外的警卫,都惊得猛地探了下头。
段启年看着那部疯狂震动的电话,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拿起听筒。
“喂。”
“段启年!”
听筒里,余晋和的声音几乎是咆哮着冲出来的,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那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的警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眼里还有没有总局?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
余晋和显然是气疯了,声音都在发颤。
“谁让你私开枪械库的?!谁让你拿钱招人的?!分局的编制、粮饷,那都是总局定死的规矩!你这么乱搞,上峰查下来,账目对不上,我怎么给你兜着?!啊?!”
“陈奎的报告现在就摆在我桌上!你前脚刚上任,后脚就坏了所有规矩!枪械库说开就开,钱说撒就撒,人想招就招!怎么,你是想把崇文门外变成你段家的独立王国?!”
“我告诉你段启年,别以为你祖父对我有点旧情,你就能无法无天!”
“立刻!把你今天招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全给我遣散!枪械库重新封死!所有账目,一笔笔给我对清楚!”
“否则,明天一早,我就撤了你的职!让你滚回西城那个破宅子,抱着你老娘等死去!”
连珠炮似的怒吼,隔着电话线,都能喷出火来。
段启年握着听筒,身体微微后靠,倚在了椅背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只是虚虚地搭着,任由那些暴怒的斥责,顺着电流冲进耳朵里。
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桌上,摊开着一份他下午就写好的东西。
《崇文门外分局特别行动队组建方案》。
墨迹早就干了。
等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因为喘不过气而稍微停顿的瞬间,段启年才把听筒拿近了些。
声音平静,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
“余局长,您骂完了?”
他顿了顿,给电话那头留了半秒喘息的空白,然后才接着说,语速不紧不慢。
“您骂完了,晚辈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说完,保准您消气。”
电话那头,余晋和的呼吸声粗重,但没再吼。
段启年知道,他在听。
“余局长。”段启年声音压低了些,语气愈发诚恳,“晚辈年轻,做事莽撞,没提前跟您请示汇报,就给局里添了这么多麻烦,是晚辈的错。我认。”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现实。
“可余局长,您比我清楚。崇文门外是什么地方?日租界边上,浪人横行,青帮扎堆。前三任局长,怎么没的?一个失踪,一个撤职,一个宁可去看仓库也不干了。”
“我手里要是没人没枪,光杆司令一个,站在这院子里——您说,我能活几天?”
他声音更沉,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死了不要紧,一个破落户,烂命一条。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余局长您念旧情,给恩人的后人安排了个好差事——结果不到三天,人就横死街头了。”
“到时候,丢的不是我段启年的脸,是您余局长的脸,是总局的脸。”
“日本人、浪人,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在崇文门外闹出更大的乱子,上峰问责下来——余局长,背锅的,可还是您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
段启年知道,这话戳到要害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余晋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火气明显弱了大半。
更多的,是烦躁,和某种被说中心事的恼怒。
“规矩就是规矩!你哪来的钱这么撒?段家早就败了,你当我不知道?!”
“这话,晚辈只敢跟您一个人说。”
段启年声音压得更低,用那种“推心置腹、只说给自家人听”的语气。
“祖父当年在皖系,还有些老袍泽。有几位,后来在天津租界当了寓公。听说我接了崇文门外这个差事,怕我步了前三任的后尘,私下……给我拿了一笔钱。”
他顿了顿。
给“天津租界寓公”这个信息,留足了在余晋和脑子里打转的时间。
“让我招点可靠的人,置办点家伙,好歹……把场面撑住,别给段家、也别给您余局长丢人。”
余晋和冷哼一声,没接话,但也没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