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城下之盟
佐藤尚武的专机,落在南京机场的时候。
天阴沉沉的,飘着点毛毛细雨。
皮靴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扫了一眼前来迎接的领事馆人员,连手都没伸。
只撂了一句日语:“车备好了吗?去孔公馆。”
随行的翻译弓着腰,一路小跑跟在身后。
拉开车门的时候,压低声音问:
“大使,真的不走外交部吗?直接见孔祥熙,不合规矩吧?”
佐藤弯腰坐进车里。
掏出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规矩?
跟支那人讲什么规矩。
他们的政府,本来就是四大家族的私产。
找外交部那些废话的,不如直接找拿钱能办事的。”
他拍了拍腿上的黑色公文包。
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的条件,够孔祥熙把前线卖得干干净净。
段启年在前线打得再凶。
南京这些官老爷,眼里也只有真金白银。”
汽车没走正门。
绕到孔公馆侧门,悄无声息地停了。
密函送到孔祥熙手上的时候。
他正靠在太师椅上,听账房报天津租界这个月的进项。
管家弓着腰,把封着火漆的信递上去。
“老爷,日本总领事馆送来的。佐藤尚武递的,说要私下见您。”
孔祥熙捏着信封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火漆印。
眉头先皱了起来。
佐藤尚武?
日本驻华大使。
不走外交流程,偷偷摸摸递私函到他府上?
他挥挥手让账房下去。
指尖捏着信封,没拆。
指节敲着红木书桌,一下,两下,三下。
脑子里瞬间转过华北的战报。
板垣征四郎的二十万关东军,被段启年围在廊坊,电报都发成哀嚎了。
孔祥熙突然就懂了。
嗤的一声笑出来。
妈的。
我说怎么突然找上门来。
原来是板垣快死了,来走后门求情了。
想拿南京当枪使,逼段启年放人?
这是把我当傻子坑啊。
他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樱花纹。
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
坑是坑。
但反过来想,也是送上门的肥肉。
段启年最近风头太盛了。
全国都喊他民族英雄,报纸天天头版,把中央的脸都压没了。
日本人既然有求于他。
那正好。
一来,借这个机会逼段启年停火,削他的兵权,把功劳抢回中央,狠狠的报被段启年打脸之仇。
二来,趁火打劫,狠狠从日本人嘴里咬下一块肥肉。
国事要办。
孔家的生意,更要办。
两头都不能空。
想到这儿,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拇指摩挲着玉扳指,凉丝丝的玉面被他搓得发烫。
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请佐藤先生去书房。
记住,走侧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门反锁,茶水我亲自备。”
书房里檀香烧得正浓。
混着新茶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佐藤进来的时候,孔祥熙正端着茶碗吹热气。
连身都没起。
只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
佐藤也没寒暄。
坐下第一秒,就打开公文包。
掏出那份印着陆省樱花纹的照会。
指尖按着纸面,狠狠推到孔祥熙面前。
翻译的声音冷得像冰,砸在安静的书房里:
“帝国海军已做好炮击上海、封锁长江口的全部准备。
若国民政府不立刻命令段启年停火,放板垣所部撤回关外。
七十二小时内,帝国海军将炮击上海租界外所有军事目标。
必要时——
炮击范围扩大至南京周边。”
话说完。
佐藤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盯着孔祥熙。
等着看他慌神。
结果孔祥熙眼皮都没抬。
指尖转着茶碗盖,一圈,两圈,三圈。
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心里冷笑。
真敢炸上海炸南京,你们还用得着钻我家侧门?
板垣都快被全歼了,拿什么炸?
拿嘴炸?
放下茶碗。
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佐藤先生。
拿这套话吓唬小孩子可以。
真要打,你们还是先想想,板垣征四郎能不能活着走出华北吧。”
一句话,直接把威胁怼了回去。
佐藤的脸色,瞬间沉了半分。
没想到孔祥熙这么笃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瞬间软下来,像排练了几百遍的诚恳:
“孔副院长,帝国不会只施压,不回报。
只要国民政府出面,令段启年停火,放板垣残部出关。
帝国,有诚意让步。”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逐步交还天津日租界的行政管理权。”
第二根。
“第二,废除《辛丑条约》里,帝国在华北的驻军条款。”
第三根。
“第三,停火一个月内,磋商重划华北非军事区。”
三个条件抛完。
佐藤坐直身子,一脸“我已经给足面子”的表情。
他以为孔祥熙会立刻动心。
结果孔祥熙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拿起茶碗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抬眼看向佐藤,眼神里全是嘲弄:
“就这点东西?
佐藤先生是来打发叫花子的?”
他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照会纸上。
“放二十万关东军一条生路,就换这三句空话?
逐步交还?逐步是几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磋商?磋商到最后不了了之,我找谁去?”
孔祥熙往前凑了凑。
胖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精得像刀:
“我跟你说个实底。
天津租界,不是逐步,是全部。
一年内,必须完整交割。
辛丑驻军,不是只撤华北。
全中国境内的日本驻军,全部撤出。
这是底线。
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再过三天,段启年总攻打响,你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佐藤的额头,瞬间冒了汗。
他没想到孔祥熙胃口这么大。
咬了咬牙,终于抛出了藏在最后的钓饵。
压低声音,凑到孔祥熙耳边:
“孔副院长,公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私事,帝国也有诚意。”
他顿了顿,盯着孔祥熙的眼睛:
“我们知道,您在天津租界有不少产业。
码头,洋行,地产。
这件事办成了,华北地区,孔家商行独享税率优惠。
白纸黑字,写进附属协议里。”
话说完。
佐藤紧紧盯着孔祥熙的脸。
他笃定,没人能拒绝这种好处。
孔祥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扳指。
指腹蹭着凉玉,心跳快了半拍。
独享税率。
天津的码头洋行全收回来,再加上独家税率。
整个华北的进出口生意,以后全是他孔家的。
身家翻三倍都不止。
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喜色。
反而皱起眉,摇了摇头。
“不够。”
他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
“光税率不够。
天津码头的货运专营权,得归孔家商行。
华北的煤炭、棉花出口,我孔家要占三成份额。”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笃定得很:
“答应这些,我就去说服委座,下令停火。
不答应——
你就回去,等着给板垣收尸。
你可以赌,赌我能不能劝动委座。
但你赌不起板垣的命,对吧?”
佐藤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好。
我答应你。
具体条款,我们后续再细化。
但请孔副院长务必尽快推动停火。”
孔祥熙这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热气漫上来,遮住了他眼底压不住的兴奋。
语气依旧平淡:
“佐藤先生的诚意,我记下了。
事关重大,我会向委座亲自转达。
成与不成,我会给你回信。”
佐藤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汽车驶出孔公馆侧门,很快消失在街角。
佐藤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翻译在旁边赔笑:“大使英明,孔祥熙果然上钩了。”
佐藤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上钩?
他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蛀虫。
国家利益在他眼里,不如自家的码头值钱。
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官员。
就算有一百个段启年,也救不了中国。”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语气里全是轻蔑:
“等板垣师团撤回关外,休整三个月。
我们再打回来的时候。
今天答应他的,我会连本带利,全拿回来。”
书房窗边。
孔祥熙掀着窗帘一角,看着汽车彻底走远。
才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附属条款的草稿。
指尖划过“独家税率”“码头专营”几个字。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傻鬼子。
真以为我只在乎那点生意?
收回天津租界,废除辛丑驻军条款。
这份天大的外交功劳,扣在中央头上,扣在他孔祥熙头上。
全国百姓只会记得,是他孔祥熙在南京运筹帷幄,逼日本人还了国耻。
谁会记得段启年在前线死了多少弟兄?
谁会记得包围圈是几万条命堆出来的?
段启年啊段启年。
你再能打,再能杀鬼子。
又怎么样?
功劳,好处,名声。
最后全是我的。
他拿起桌上的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
搓了两下,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转身按了按书桌上的电铃。
管家推门进来。
孔祥熙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备车。
去委座官邸。
就说——
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亲自跟委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