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何应钦亲自接待
下关火车站。
月台上站满了人。
何应钦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面无表情。
身后跟着周秉文和一众高级幕僚。
这是他第一次以军政部长身份,亲自到站台接一个地方将领。
上上次段启年来南京,不过是个少将旅长。
派个高参就能打发的角色。
现在人家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华北王。
他不来,就是失了礼数。
就是给对方翻脸的借口。
何应钦站得笔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段启年第一次来南京。
崇文门外的小警察局长兼旅长,带着三千警卫营。
满城官场都笑他摆谱,骂他暴发户。
那时候他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中央军德械师才是正统。
一个杂牌出身的武夫,能翻起什么浪?
结果才半年多。
这人全歼了关东军主力,收复了热河。
把华北一寸一寸从日本人手里夺了回来。
他手里的德械装备,比中央军所有德械师加起来还多。
他的坦克、重炮、飞机,比国府全套家底还厚。
何应钦盯着远处平板车上的坦克轮廓,心脏砰砰直跳。
一个压了半辈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这些东西要是在自己手里……
还用看蒋介石的脸色?
还用受四大家族的掣肘?
不用。
通通不用。
手握三十万精锐,全中国他最大。
总统的位子,未必不能坐一坐。
谁不想当万人之上的王?
可惜。
这些东西,全在段启年手里。
这人不但能打,还谁的账都不买。
嫉妒,羡慕,忌惮,野心。
四种情绪拧成一团,堵在他胸口发闷。
但今天,他必须站在这里。
用最高规格迎接。
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给对方翻脸的借口。
周秉文站在何应钦身后,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三次接段启年。
第一次,他站在月台中间,满脸鄙夷,背地里骂暴发户。
第二次,他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生怕得罪。
第三次,他连站中间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部长身后当个随从。
三次接站,就是一部段启年的崛起史。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说的风凉话。
“一个旅长带三千人,委员长是不是该带三万人?”
现在想想,脸疼得发烫。
人家带了近万人南下,三千人入城,已是南京几十年未有之规格。
他低声对旁边副官说:
“几个月前他还是杂牌师长。
如今我连站前面接他的资格都没了。”
副官没敢接话。
远处传来汽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铁轨开始震动。
月台地面发麻。
候车室的玻璃窗嗡嗡共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铁轨尽头。
蒸汽机车头从晨雾里钻了出来。
铜铃叮当作响。
一节节闷罐车厢驶过眼前。
然后是指挥车厢。
最后是平板车上的坦克和装甲车,炮管冷亮。
整列火车像一条钢铁巨龙,缓缓驶入站台。
汽笛长鸣。
车轮制动,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列车停稳。
闷罐车厢门从里面拉开。
士兵依次下车列队。
清一色德械。
军装笔挺,钢盔锃亮,冲锋枪横在胸前,刺刀反光。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杂音。
只有军靴踩在石板地上,沉闷又有力。
三千人的方阵,瞬间占满整个月台。
鸦雀无声。
在场的南京官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人群边缘,教导总队少尉排长张磊,手心攥得全是汗。
兜里五百大洋硬邦邦的,硌得他心慌。
昨天深夜,一个神秘线人偷偷找了他。
自称是日本驻南京特务机关的人。
钱给得痛快,事也简单——
等虎贲军下车,上去找茬验枪。
不用真动手,只要把场面闹僵。
让段启年觉得南京故意刁难,让南京觉得段启年嚣张跋扈。
两边生了嫌隙,内耗起来,就算成了。
线人说得直白:
“你一个小小的少尉,就算出事了,也不过是挨顿骂。
五百大洋,够你攒三年军饷。
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张磊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是拿命赌。
可他更知道,在中央军熬资历,熬十年也熬不出头。
五百大洋,能买宅子,能娶媳妇,能让全家翻身。
更何况线人说了,上面有人兜底,出不了大事。
他咬咬牙,应了。
日本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关东军四十万主力全灭,华北全线溃败。
他们最怕的,就是南京和段启年拧成一股绳,最怕中苏之间谈妥了合力对日。
牺牲一个无名少尉,成本几乎为零。
只要能挑得虎贲军和中央互相猜忌、内斗消耗,日本就能喘过气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看着虎贲军齐刷刷列好队,张磊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带着两个兵就拦了上去。
他仰着下巴,语气故意端得生硬。
“奉军政部命令!入城部队枪械必须查验登记!
把枪都摘下来!”
这话一出,月台上的南京官员齐齐变了脸色。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疯了?
部长三令五申,不许跟虎贲军起摩擦!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擅自挑事?
有人下意识看向何应钦,脸色发白。
完了。
这下要捅大娄子。
何应钦眉头猛地一皱。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故意搞事。
好端端的,一个少尉哪来的胆子?
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在背后撺掇。
就想挑得两边翻脸,他们坐收渔利。
话音刚落。
前排警卫营班长一步上前。
枪口直接顶住了少尉的下巴。
动作快得像闪电。
少尉瞬间僵住,脸唰地白了。
“你……你敢动我?我是教导总队的!”
班长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
“虎贲军的枪,除了军座,没人敢碰。
你再废话一句,就地按袭警处置。”
两边瞬间剑拔弩张。
教导总队的人往前涌,虎贲军的枪齐刷刷抬了起来。
月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何应钦脸色铁青,大步冲了过去。
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盖过了站台的杂音。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事!”
他心里明镜似的。
日本人想挑事,他偏不能遂了愿。
这时候护着少尉,就是给段启年翻脸的借口。
只能重罚,快刀斩乱麻,把事压下去。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转头对着警卫营班长挤出笑脸。
“手下人不懂规矩,各位见谅。
段军长的部队,不需要查验。”
说完转头厉声下令。
“摘了他的军衔,扒了军装。
立刻拉去军法处严审!
教唆挑事,目无军纪,就地免职,永不录用!”
张磊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五百大洋……
就这么一下,官没了?
还要军法处严审?
不是说最多挨顿骂,有人兜底吗?
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张嘴想喊“是日本人让我干的”。
旁边的卫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架着胳膊就拖了下去。
他蹬着腿,眼里全是后悔和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
就拦一下,代价这么大。
日本人的钱,果然不好拿。
月台上鸦雀无声。
南京官员们大气不敢喘。
心里又惊又叹。
惊的是何部长下手这么狠,说罢官就罢官。
叹的是日本人这招太阴,一个小少尉就差点搅乱了接站大局。
更怕的是,段启年还没露面,先折了一个中央军军官。
这人刚到,就先给南京来了个下马威。
这趟南京,怕是真消停不了。
车厢门打开。
段启年走了下来。
一身笔挺的将官军装,披风随风微动。
他眼神平静地扫过月台。
刚才的冲突,他尽收眼底。
日本人的小伎俩,他一眼就看穿了。
牺牲个小军官,挑拔离间。
老掉牙的反间计。
跳梁小丑而已。
连让他多停一秒、多说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何应钦赶紧迎上去,三步外站定,伸出手。
“段军长,一路辛苦了。
委员长命我在此迎接。
招待所已经安排妥当,还是您上次住的套间。
城外驻营地也划好了,玄武湖以北,离城很近。
南京城防惯例如此,还望段军长理解。”
段启年伸手一握,语气平淡。
“何部长亲自来接,段某受之有愧。
城防规矩,我懂。
大部驻城外,我带警卫入城。
南京是国府首都,我不是来捣乱的。”
何应钦侧身让路。
“段军长请。”
周秉文躲在后面,赶紧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极低。
段启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脚步都没停。
径直往月台出口走去。
三千人的方阵跟在身后。
步调一致。
军靴踩在石板上,沉闷的轰鸣像闷雷,滚过整个下关车站。
何应钦站在原地,看着段启年的背影消失在出口。
沉默了很久。
副官小声问:“部长……
张磊那边,要不要彻查日本人的线?”
“查,暗中查。”
何应钦声音很低,眼神晦暗。
“但别声张。
日本人就是想让我们闹起来。
我们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变了。
上次来南京,眼睛里全是火。
这次火还在,外面裹了一层冰。
有火的人,还能劝。
有冰的人,劝不动。”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
后面的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