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何应钦的小心思
军政部,何应钦办公室。
批文摊在桌中央。
朱红大印鲜艳夺目,墨迹还带着潮气。
灯光落在纸上,泛着冷硬的光。
何应钦坐在主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语气和善得像推心置腹的老上司。
“段军长,这批文拿下来不容易。
孔祥熙在会上拍着桌子跳脚,说你拥兵自重,是当代安禄山,拿了编制就要反。
陈辞修帮你说了几句公道话,我也在委座面前磨了半个钟头。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委座才松了口。”
他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批文。
“先给你两个军的番号。
剩下一个军,等苏联战事结束就补。
这是委座的底线,我真是尽了全力。
中央也有难处,段军长多体谅。”
话说得漂亮。
算盘打得更精。
先给一半名分,哄着他去前线拼命。
打赢了,元气大伤,剩下的编制拖到猴年马月。
打输了,人都没了,更不用给。
怎么算,中央都不亏。
何应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角余光瞟着段启年的脸色。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往前凑了凑。
语气更亲近了几分,像真心替他着想。
“段军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热河。
两个军三个军,差的就是个虚名。
真打起来,靠的还是弟兄们手里的枪。
你先把边境稳住,立下大功。
回来我再帮你说话,剩下的编制还不是水到渠成?”
放下茶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为难。
“至于装备款子。
财政部那边确实紧。
五千万一下子拿不出来。
先拨三千万,剩下两千万战后再结。
军饷也一样,编制刚下来,造册调拨都要时间。
你先带部队去热河顶着,饷银随后就到。”
他靠回椅背,摊了摊手。
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模样。
“段军长你看,这样安排可行?”
话说完。
办公室静了几秒。
段启年一直靠在椅背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
听何应钦说完一套官腔。
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带着点嘲弄的笑。
“何部长这算盘打得,我在热河都听见响了。”
段启年坐直身子。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批文。
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编制分两批——
让我去热河拼命,打赢了元气大伤,剩下的就无限期拖。
打输了更好,直接收编残部,连编制都省了。”
“军饷拖着,款子欠着。
让我带着兵饿着肚子打仗。
打胜了,功劳是中央的。
打输了,黑锅是我的。”
他抬眼看向何应钦。
眼神淡得像水,却冷得刺骨。
“何部长,你觉得我段启年,像冤大头吗?”
何应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小心思,居然被对方一眼看穿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
段启年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身子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压了过来。
“何部长。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三个军的编制,一次性批下来。
少一个番号,都不行。”
“第二,五千万装备款,七天之内全额到账。
军饷按月发,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何应钦脸色沉了下来。
“段军长,你这就强人所难了。
中央有中央的规矩——”
“规矩?”
段启年嗤笑一声。
打断了他的话。
“跟我讲规矩?
行啊。
那咱们就讲讲不讲规矩的后果。”
他靠回椅背。
语气慢悠悠的。
像在聊天气。
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何应钦心上。
“这批装备,我本来留着没用。
十四万支日械步枪,再加十几万支伪军步枪。
轻重火炮加起来四百多门。
全套下来,能武装四十万人。
日械是精锐,伪军的差些,也比汉阳造强。”
“我本来把日械折半卖给中央,算给你们面子。
你们要是不领情。
我就把这四十万人的装备,全拆成零。
阎锡山一份,韩复榘一份,刘湘一份,李宗仁白崇禧再一份。
几万条枪,几十门炮。
撒到各路军阀手里。”
段启年看着何应钦越来越白的脸。
嘴角的嘲弄更浓了。
“何部长算算账。
本来你们能拿二十万精锐装备。
现在不但拿不到。
反而多了四十万拿枪的对手。
一进一出,差了六十万的战力。
你们南京,还压得住谁?”
这话一出。
何应钦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节瞬间泛白。
茶杯盖“当啷”一声撞在杯沿上。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十万!
他居然要把四十万人的装备,全卖掉!
真要是散给了各路军阀。
华北、西北、西南、两广,全得炸锅!
本来就四分五裂的局面,会彻底失控!
南京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没等他缓过神。
段启年又抛出了第二把刀。
“还有。
真把我逼急了。
热河我先不守了。
我调十万虎贲军南下,先取河南。”
段启年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南是什么地方,何部长比我清楚。
南京七成军粮,三成兵源,全靠河南供着。
是你们的粮袋子,也是命根子。”
“板垣四十万关东军,我一夜就全歼了。
河南那几万中央军,够我打几天?
我占了河南,掐了你们的粮道和兵源。
再往北回头收拾苏联人。
你们南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他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很低。
“真到那一步。
我随时能兵临南京城下。
何部长信吗?”
何应钦的脸,彻底白了。
从铁青变成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
下意识就想去摸桌上的电话。
指尖都碰到话筒了,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没用。
打电话调兵?
河南那点兵,根本不够虎贲军塞牙缝的。
真把段启年惹毛了,他说得出做得到。
四十万关东军都没了,何况河南那点守备队。
怒火、羞愤、忌惮、恐慌。
四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当了半辈子军政部长。
什么时候被一个地方军阀,指着鼻子威胁到这份上?
还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对方手里的牌,张张都打在七寸上。
散装备,动摇国本。
占河南,掐断命脉。
哪一条都是南京承受不起的代价。
何应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心里把段启年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脸上却只能强压着火气。
“段军长,有话好说。
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没什么好说的。”
段启年站起身。
随手理了理军装领口。
动作从容得很。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出兵占河南、搅乱天下的狠话。
只是聊了句家常。
“条件我就放这。
三个军编制,五千万款子,七天到账。
答应,装备立刻移交,我乖乖去热河挡苏联人。
不答应——”
他瞥了何应钦一眼。
语气淡得像风。
“我现在就回热河。
装备全部分给各路军阀。
苏联人你们自己谈。
河南的地界,我也会顺便‘关照关照’。”
话说完。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军靴踩在地板上,沉稳有力。
一步,又一步。
像踩在何应钦的心口上。
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只丢下一句话。
“何部长想清楚了,再给委座回话。
我的耐心有限。
别等我上了火车,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
办公室门关上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静。
只剩何应钦一个人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
混账!
真是混账!
赤裸裸的要挟!
骑到中央头上来拉屎撒尿!
他咬着牙,在心里怒骂。
浑身都在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他知道,段启年不是在吓唬人。
这人连苏联特使都敢当众羞辱。
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何应钦猛地抓起电话。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瘆人的白。
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又沉又哑,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怒火。
“接委员长官邸!
立刻!
出大事了!”
窗外的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本以为是中央拿捏段启年。
到头来。
反被人家拿住了命门。
连半点还价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