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委员长的憋屈
委员长官邸,书房。
夜更深了。
墙上的全国地图还摊着。
委员长刚送走三人,还站在地图前。
指尖还停在南京的位置。
脑子里盘算的,还是战后收编残部、接管华北、压服各路军阀、终结乱世、青史留名的春秋大梦。
嘴角那点志在必得的笑意,还没完全散下去。
他端起凉透的白开水,刚抿了一口。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慌慌张张,连侍从官的阻拦声都压不住。
“砰”的一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何应钦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条件纸,指节捏得发白。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军装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平日里端着的军政部长架子,碎得一干二净。
委员长眉头猛地一皱。
手里的水杯顿在半空。
“敬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何应钦两步冲到桌前。
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带着颤。
“委座!出事了!
段启年他……他掀桌子了!”
委员长瞥了一眼桌上的纸。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慢慢说。
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何应钦喘了口气。
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话里话外全添了油加了醋。
“委座,他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
他是来逼宫的!”
“两个军的编制、三千万款子,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张嘴就要三个军的编制一次性给足,五千万大洋七天全额到账,军饷按月一分不能少!
少一样,都免谈!”
他咽了口唾沫,把最狠的部分抛出来。
“他说了,咱们不答应,他就把手里四十万人的装备全散出去!
十四万支日械,十六万支伪械,四百多门火炮!
拆成几份卖给阎锡山、韩复榘、刘湘,还有李宗仁白崇禧!”
“委座您算算账!
本来咱们能拿二十万精锐装备,补强自己。
现在不但拿不到,反而平白多了四十万拿枪的对手!
一进一出,差了六十万的战力!
阎锡山拿到重炮,转头就能南下;
李宗仁拿到步枪,立刻就能带兵北上!
到时候各地军阀全坐大,咱们中央军分兵乏术,连统治根基都要动摇!”
话说到这。
何应钦的声音都发紧了。
“这还不算完!
他还说——热河他先不守了!
调十万虎贲军南下,先取河南!”
“河南是什么地方?
咱们七成军粮、三成兵源,全指着河南供着!
那是南京的粮袋子,是北大门的命根子!”
何应钦抬起头,脸上全是后怕,“板垣四十万关东军,他一夜就全歼了。
河南那几万守备队,够他打几天?
占了河南,掐了粮道,他随时能兵临南京城下!
委座,他这不是讨价还价。
他是拿住咱们的命门,往死里逼啊!”
一席话说完。
书房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委员长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刚才还在脑子里转的一统梦、中兴梦、青史留名的念想。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以为段启年是棋子,苏联是棋盘,自己是坐收渔利的下棋人。
结果人家根本不按棋路来。
直接掀了棋盘,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娘希匹!”
委员长猛地一挥手。
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凉茶水混着碎瓷片,泼了一摊。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
平日里端着的沉稳持重,全没了踪影。
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暴怒,和被人骑脸要挟的羞愤。
“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我给了他两个军的编制,给了他三千万的款子!
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非但不知足,还敢反过来威胁我?
真当我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指着北边,声音都劈了岔。
“一个地方军阀,手里攥着点兵,就敢蹬鼻子上脸!
敢散装备武装军阀,敢出兵占河南逼南京!
他眼里还有中央吗?还有我这个委员长吗?
简直是无法无天!反了他了!”
骂到酣处。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沿上。
文件、钢笔震得跳起来。
指节砸得通红,他浑然不觉。
心里的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半夜还在做中兴的美梦。
后半夜就被人骑在脸上羞辱。
落差太大,大得他胸口发闷。
何应钦站在旁边。
低着头,也跟着咬牙切齿。
“委座说得是!
这姓段的,实在太嚣张了!
当着我的面,半点情面都不留,完全没把中央放在眼里!
跟前段时间在军政部礼堂扇孔部长耳光时,一模一样的野路子!
这种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骂归骂。
何应钦骂完,还是压低声音劝了一句。
“可委座,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
他说得出,就真做得到。
四十万装备散出去,河南丢了,咱们就真被动了。
李宗仁那帮人,可天天盯着南京的位子。
真给他们递了刀子,咱们首尾难顾啊。”
委员长喘着粗气。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可理智也在一点点往回拉。
他知道。
何应钦说的是对的。
不能翻脸。
真翻脸,代价太大了。
装备散了,军阀坐大,半生削藩的心血全白费。
河南丢了,粮道断了,南京直接门户洞开。
到时候内有军阀作乱,外有苏联压境。
他这个委员长,位子都坐不稳。
什么一统天下,什么青史留名,全成了笑话。
可就这么答应了?
被一个地方军阀指着鼻子威胁,最后乖乖照做?
传出去,他这个委员长的脸面往哪搁?
以后各路军阀谁还怕中央?
委员长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怒。
恨。
憋屈。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喉咙发紧。
活了大半辈子,纵横政坛几十年。
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火气。
“答应他。”
何应钦猛地抬头。
“委座?”
“三个军的编制,一次性给足。
五千万大洋,七天之内全额到账。
军饷按甲等标准,按月拨付。”
委员长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肉。
“装备移交按原计划走。
你亲自去办。
告诉他,我念在他守土有功,破例准了。
让他拿了编制,立刻滚回热河去。
河南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何应钦愣了一下。
随即躬身应声。
“是!委座!”
他刚要转身。
委员长又叫住了他。
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阴狠的劲儿。
“等等。
给汤恩伯发电。
让他把河南防线往前推三十里。
所有碉堡、工事连夜加固。
给我盯死虎贲军的一举一动。
他段启年现在不要河南,不代表以后不要。
早做防备,错不了。”
“还有。”
委员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通知财政部。
军饷按季度发,每季度的人员、损耗,给我一笔一笔查清楚。
他不是想要钱吗?
给是给。
但每一笔账,都给我记死了。
等苏联这仗打完了。
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话说到最后。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之辱。
他记下了。
现在忍一时,是为了借苏联的手,耗光他的家底。
等仗打完了。
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段启年有多狂,到时候就有多惨。
何应钦心里一凛。
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
委座深谋远虑,小不忍则乱大谋。
等战事一了,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只剩委员长一个人。
满地的玻璃碎片,狼藉不堪。
像他刚才碎了一地的美梦。
他走到窗边。
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段启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里全是寒意。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着打完这一仗。
不然。
今天你加在我身上的羞辱。
我会加倍,还给你。”
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
吹得地图边角哗哗作响。
刚才还写满期许的一统蓝图,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弊。
唯独没算到。
段启年根本不跟他玩庙堂的规矩。
人家直接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局。
他输得憋屈。
但他记着账。
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