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城墙上的死寂
中华门城楼。
时间：十点二十五分五十秒。
朱赤和高致嵩并肩站在垛口后，举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三十秒了。
望远镜的镜头里，是地狱。
是他们在军旅生涯中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超越一切战争想象的地狱。
铺天盖地的“小飞机”像蝗虫一样扑向日军，撞进人群，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
密集到不可思议的炮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发都能清空一片区域。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烟尘升腾，遮天蔽日。
日军在崩溃。
不，不是崩溃，是蒸发。
成片成片的士兵倒下，成队成队的建制消失。那条刚才还气势汹汹扑向中华门的土黄色“河流”，正在被快速蒸发、抹去。
“那是……”高致嵩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那是什么炮？什么飞机？”
朱赤没有回答。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
画面没变。
不是幻觉。
是真的。
“重炮……”他喃喃道，“不，比重炮还恐怖……还有那些会飞的东西……”
城墙上的守军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机枪手忘了射击。 步枪手忘了装弹。 军官忘了指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城外那片正在燃烧的炼狱。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像背景音乐一样提醒他们，这不是梦。
然后——
“是援军！”一个年轻士兵突然跳起来，指着东南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肯定是援军！那支干掉鬼子机场、干掉鬼子舰队的神秘部队！他们来了！他们来救南京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
“援军？”
“神秘部队？”
“他们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
“援军来了——！！！”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从城墙每一个角落炸开。士兵们挥舞着步枪，蹦跳着，拥抱着，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恐惧的眼泪。 不是绝望的眼泪。 是绝处逢生的眼泪。 是看到希望的眼泪。
“南京有救了！”一个老兵跪在地上，对着东南方向磕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守住！我们能守住了！”一个连长嘶吼着，转身对士兵们喊，“弟兄们！援军来了！咱们不能让援军小看了！守住中华门！守住南京！”
“守住！守住！守住！”
呐喊声震天动地。
士气，在这一刻，从谷底冲上巅峰。
朱赤和高致嵩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一丝茫然。
那支神秘部队……
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
但这些问题，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朱赤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全体注意！援军正在外围歼敌！我们不能干看着！机枪阵地，压制残存日军！步枪手，瞄准射击！不能让一个鬼子靠近城墙！”
“是！”
守军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刚才还濒临崩溃的防线，瞬间变得坚如磐石。
而城下，第六师团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六师团临时指挥部——如果那还能叫指挥部的话。
实际上，那只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半地下掩体，上面盖着伪装网。
十点二十五分之前，这里还井井有条，参谋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不断，谷寿夫站在地图前，志得意满地规划着攻破中华门后的进攻路线。
十点二十五分之后——
“轰！”
一枚120毫米迫击炮弹落在掩体二十米外。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伪装网，震塌了部分沙袋，尘土和碎石哗啦啦落下来，砸在谷寿夫和他的参谋们头上。
“保护师团长！”卫兵们扑上来，把谷寿夫按倒在地。
谷寿夫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坍塌的缝隙看向外面。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天空被那种“小飞机”遮蔽，它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在战场上空盘旋、俯冲、爆炸。
地面被炮弹覆盖，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烟尘升腾，遮蔽了视线。
他的士兵……
他的一万八千名精锐士兵……
正在被快速屠杀。
“八嘎……那到底是什么……”谷寿夫喃喃道，眼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是职业军人，参加过日俄战争、淞沪会战，见过尸山血海。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师团长！”参谋长龟田大佐连滚爬爬过来，脸上全是血和土，“前锋两个联队……失去联系！中军遭到密集炮击，伤亡……伤亡无法统计！”
“撤退！”谷寿夫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命令部队撤退！向雨花台方向撤退！”
“可是师团长，现在撤退……”
“现在不撤，就全死在这儿了！”谷寿夫咆哮，“你想让我的一万八千人都死在这儿吗？！”
龟田低下头：“嗨依！”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传达下去——电台车在第一波攻击中就全毁了。
但撤退？
往哪撤？
天空有无人机盯着。 地面有炮弹追着。 更可怕的是——
“师团长！”一个侦察兵冲进来，脸上写满了绝望，“东南方向！发现敌军装甲部队！三辆……三辆从未见过的巨型坦克！正在向我师团核心区域突进！”
谷寿夫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冲到掩体边缘，抢过望远镜看向东南方向。
烟尘中，三辆钢铁巨兽的身影若隐若现。
灰绿色的涂装。 棱角分明的外形。 粗得吓人的炮管。 还有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的推进速度。
那是什么？
谷寿夫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第六师团，他一手带出来的、帝国陆军最精锐的师团之一，今天可能要……
全灭在这里。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距离轰炸开始，过去了一分钟。
第六师团，伤亡已超过一万人。
而屠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