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影卫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仿佛九天之上也有神明在俯瞰着这场人间杀劫，并被这浓烈的血腥所浸染。
长街之上，鲜血在诡异的月色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秋夜的寒露，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氛围。
曹琴被人从墙角搀扶起来，那张平日里美艳的脸，此刻如同被顽童蹂躏过的泥塑。额角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混杂着尘土与凝固的血痂，将她半边脸颊涂抹得如同恶鬼。
她眼神涣散，勉强聚焦的目光扫过场中，看到的却只有同伴们冰冷如铁的背影和侧面。没有关切，没有援手，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两名架着她的影卫动作机械。她喉头滚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涌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
陈云归将沉重的鬼剑“咚”地一声，深深杵进身前早已碎裂成蛛网状的青砖地里，剑身入石半尺，稳如山岳。
他环视着四周密密麻麻、如同沉默丛林般的黑衣人影，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在月光和血污映衬下白得有些森然的牙齿，豪笑声震得附近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月黑风高杀人夜，难得！真他娘的难得！一下来了这么多‘好手’陪俺活动筋骨，看来今晚，能杀个痛快，过足瘾头了！”
他的笑声粗犷、沙哑，却带着一种睥睨千军、视百十强敌如无物的狂放与野性，在这被肃杀冻结的长街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陈寿的目光却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死死锁定在陈云归身前那柄造型古朴奇崛、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巨剑上。剑身上，一个暗沉如干涸鲜血、笔触却凌厉如刀的“鬼”字铭文，在血色月光下隐约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个字，结合方才那摧枯拉朽、蛮霸无双的破门一击，以及此刻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惨烈气势，一个尘封已久、几乎只存在于江湖顶尖人物秘谈的名号，在他脑海中炸响——
鬼剑邪，陈云归！
那个来自云骧的游侠，已纵横南北，单枪匹马挑翻过数座山寨，也曾因一言不合血洗过豪强满门，地门武功出神入化，尤其一身《金刚不坏神功》练至据说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怪物！
传闻他性情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怒，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已死在某次仇杀或走火入魔之中……没想到，竟会隐匿在此，成了袁士基身边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
袁士基……一个致仕多年、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身边竟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
陈寿心底寒意更甚，对那位深宫中的年轻帝王布局之深、谋算之远，有了更深一层的惊惧。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念头，更无半句劝降或谈判的废话——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言语都是徒劳。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然后，果断、冷酷地向下一挥！
“放箭！”
命令简短，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死神的宣判。
“咔嗒！嗖嗖嗖——！”
后排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影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机括弹动声连成一片细微却密集的死亡乐章，下一刻，无数点幽蓝的寒星脱离弩臂，撕裂凝滞的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一张骤然收紧的、淬毒的钢铁罗网，朝着院门口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道略显单薄的青色身影，铺天盖地笼罩而去！
箭矢来得太快！太密！角度刁钻狠辣，覆盖了上下左右几乎所有的空间，显然训练有素，深谙围杀之道！
“来得好！哈哈！”
陈云归不惊反喜，暴喝声如炸雷！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那一步踏下，脚下本就龟裂的青砖彻底化为齑粉，烟尘未起，已被他周身勃发的狂暴气劲震散！
他体表那层淡黄色的光晕骤然变得凝实厚重，颜色也转为更深沉的暗金，仿佛真的有一层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古老铠甲从他皮肤下浮现！
双手握住鬼剑那粗如儿臂、缠绕着防滑皮革的剑柄，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以腰为轴，以腿为根，将沉重无比的巨剑如同风车般猛然抡动起来！
“呜——嗡——！”
鬼剑破空，带起的已不是简单的风声，而是低沉如蛮荒巨兽咆哮的恐怖嗡鸣！剑身之上，土黄色真气不再仅仅是萦绕，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竟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一道急速旋转、厚重凝实如铜墙铁壁般的球形气罡！
“叮叮当当！噗噗噗！咔嚓！”
下一瞬，密集如夏日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撞击声疯狂爆响！绝大多数幽蓝的弩箭撞在这道由精纯地门真气与千锤百炼的巨剑共同构筑的死亡屏障上，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有的被巨剑直接拍得粉碎，木屑铁渣四溅；有的被狂暴旋转的气罡带偏，打着旋儿斜飞出去，“夺夺夺”地深深钉入周围的土墙、门柱、石板地面，箭尾兀自高频震颤。
更有甚者，被反弹的力道裹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几名站位稍近、躲闪不及的前排影卫闷哼声中，被自己人射出的毒箭所伤，脸色瞬间发青，踉跄后退。
然而，影卫的弩阵毕竟太过密集，三轮连射，几乎无缝衔接。仍有十数支力道最强、角度最刁钻的箭矢，或是从气罡旋转的薄弱间隙钻入，或是从两侧屋檐等高处以抛物线越过正面防御，如同阴险的毒蛇，狠狠噬向陈云归宽阔的后背、相对脆弱的腰侧、以及支撑发力的腿弯！
“噗！”“嗤！”“咄！”
利器入肉或撞击硬物的怪异声响接连传来！几支弩箭终于突破了这近乎非人的防御！
一支深深扎入他左肩三角肌，箭簇没入近半；一支擦着他右侧肋部划过，带起一蓬血雨和破碎的衣料；还有一支更是阴毒，射向他右腿膝窝，虽被及时察觉的肌肉紧绷和护体真气阻挡，未能完全穿透，却也刺破皮肉，留下一个血洞！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陈云归身躯微微晃动，但他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中，凶光反而更盛！他竟对身上新增的伤口恍若未觉，旋转巨剑的速度甚至更快了一分！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些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并不多，且很快就有收束的迹象，仿佛他强悍无比的肉身本身就在主动修复创伤！
“这……这怎么可能？！”施安死死盯着陈云归身上那几处“微不足道”的箭伤，尤其是那支插入肩头的弩箭，竟像是插进了一块坚韧无比的生牛皮，无法造成贯穿伤害。
他修炼地门功法数十年，自问护体功夫也算登堂入室，可何曾见过如此变态的防御和自愈能力？
“金刚不坏……传闻竟是真的？！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如此防御，固然令人绝望，但施安身为地门高手，更清楚维持这种程度护体真气的恐怖消耗！这莽汉内力再雄厚，也绝非无穷无尽，尤其是在不断受伤、气血流失的情况下。拖延下去，等他真气衰竭，便是虎落平阳之时！
袁叶武同样心知肚明。他敏锐地注意到，绝大多数弩箭都是冲着陈云归去的。
对方果然投鼠忌器，或者说，皇上的命令里，对他这位大将军独子，留有余地。
机不可失！
“陈大侠，替我压阵，我冲左翼弩手！”袁叶武不再犹豫，长啸一声，声如鹤唳青云！他身形陡然由静转动，将《青云心法》的轻灵迅捷发挥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质的青色烟岚，又似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竟主动朝着左侧弩箭发射最密集、影卫阵列也最厚实的区域疾冲而去！
一人，一剑，孤身逆流，直面数十倍于己、训练有素的皇家杀手！
“袁公子！”陈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提高，带着冰冷的警告和最后一丝不想撕破脸的克制，。
陛下有命，只请袁公入宫叙话，并未言及公子！今夜之事，与公子无关！你若此刻退开，陈某可当一切未曾发生！若再执意阻拦，刀剑无眼，弩箭无情，休怪我等依律行事，届时伤了公子金躯，恐伤陛下与大将军君臣之和！”
回应他的，是袁叶武更快、更决绝的冲锋速度，是“青霜”剑彻底出鞘时那一声仿佛龙吟九天、凤鸣九霄的清越剑鸣，更是他眼中那一片冰封的杀意与坚定！
淡青色的真气在他周身鼓荡，在夜色中拖曳出绚烂而致命的轨迹。袁叶武人还未完全冲入敌阵，剑尖已如毒蛇吐信，急速颤抖，幻化出七八朵虚实难辨的青色剑花，分取左翼最前排三名正要重新上弦的弩手咽喉、手腕与面门！快得只剩残影，狠得毫不留情！
“结阵！拦下他！”陈寿厉声喝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冷酷取代。
左翼影卫反应极快，弩手闻令急速后撤，与此同时，原本持刀警戒的刀手瞬间前压，步伐交错，配合默契，六柄狭长锋锐、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制式腰刀同时出鞘，刀光森寒，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刀网，封死了袁叶武所有前冲的路径，更隐隐有将他反包围绞杀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