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水来了
柳月茹笑了笑：“不是夫君的安排，您老若是忙不过来，倒也不用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什么事不放在心上？”萧玦带着三皇子走了进来。
柳月茹赶紧起身，方郎中也过来给萧玦行礼，虽是皇子，但寒山关里，这皇子身份倒也不用摆在明处，所以在方郎中看来，三皇子只是个富贵的少爷。
“方老，无需多礼。”萧玦扶了方郎中。
再次落座，柳月茹说：“我想要请方老去学塾教习孩子们辨认草药。”
“这事儿啊。”萧玦转过头看方郎中：“学塾里的孩子都是穷苦人家的，能识几个字已经不容易，认草药更是没人教过。但寒山城这地方，往后往来的人会越来越多，风寒热症、跌打损伤，什么都会有。”
萧玦两只手扶着膝盖，说：“他们认得几种草药，家里有人头疼脑热就不必硬扛着。寻常百姓日子过的艰难，虽然医馆咱们开了，可有些人舍不得求医问药的银子，不肯来医馆的时候，家里也有懂草药的人，都是活命的机会。”
方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每月两次课，可以。不收束脩，自带纸笔就行。”
萧玦起身拱手一礼：“方老，大义。”
“九千岁一句话就能救几百人性命，老朽这把年纪了，也想要更好的济世救人，算不得什么大义。”方老笑着还礼。
萧玦说：“我这小侄子想要在医馆这边帮忙，您老看看行不行？”
“帮忙倒也不用，跟在我身边吧。”方老虽然不知道三皇子的身份，但这孩子眉目清秀，贵气天成，若是可塑之才，自己也是愿意的。
三皇子赶紧上前，跪倒磕头：“恩师在上，学生给您磕头。”
“不必如此，快起来吧。”方老扶着三皇子起身：“学医要吃苦头，可不能半途而废。”
三皇子立刻点头：“是，学生会潜心研究，让百姓少受疾病之苦。”
这话说的漂亮，方老捋着胡须，笑着点头。
离开医馆，柳月茹立刻去了誉王府。
楚澜音听说方老要去学塾教习认草药，喜形于色：“母亲，这可是帮了大忙，学塾那边一定安排妥当。”
“阿泠。”柳月茹轻声：“一家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这边若是有需要，不用自己扛着。”
“嗯。”楚澜音轻轻点头。
隔天下午，方郎中就去了学塾。
他进门时孩子们正蹲在地上写字，日光从敞开的门涌进去，把满屋浮动的细小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方郎中在讲台上站定，没有讲什么开场白，直接从袖口里掏出一截干枯的草茎，举起来问：“有人认得这个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方郎中把草茎放在讲台上:“这叫艾草，你们谁要是受了凉、肚子疼，煮水喝下去能顶一阵子。今天咱们就来认认它。”
他让每个孩子轮流上前摸了摸那截草茎，又让他们凑近闻了闻气味。
孩子们围上去的时候，学塾里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有人被艾草的气味冲得皱了皱鼻子，有人捏着草茎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宝物。
方郎中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断，等他们都看完了，才重新把草茎放回讲台上，开始讲它的样子和它在哪儿容易找到。
楚澜音就站在外面听着，老人家有济世之心，这才是医德。
寒山城不止他们在忙，几乎都在忙，沉着春日，驻守的将士们都放下了兵器，拿起了镐头，跟百姓一起开垦农田。
慕容烨天天早出晚归，人都瘦了一圈。
一晃，过去了一个月，陆续有人带回来了河道的消息，河道畅通，就算有淤阻的地方，当地官员都十分配合，这条干涸多年的河若是活过来了，百姓的好日子也就来了，水，是万物之源。
沈夫人的染坊在三月初落了地基。
鹿鸣跑前跑后的忙了一个月，几间大屋子的框架立了起来，晾布的木架整齐地排在坡顶上，被三月的风吹得微微作响。
只等着河道通水，染坊就可以开工，在这之前，沈夫人让人回去江南，从百姓手里收购棉布，各种未曾染色的布料，价格比市面上便宜很多，存贮下来都是染坊的根基。
方郎中的第二次课定在了十天后。他这次带了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让孩子们辨认哪种能止血、哪种不能碰。学塾里比上次安静了几分，孩子们低着头，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着叶子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认真，没有人偷懒。
三皇子也坐在学生中，学得最认真。
楚澜音站在学塾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
刚走出学塾，就见慕容烨兴冲冲的迎面走过来了。
“怎么了？”楚澜音问。
慕容烨激动的握住楚澜音的手：“阿泠，大梁今晚开闸，半夜的时候，水就能到寒山城，这条河，活了！”
楚澜音喜形于色：“我们去守着。”
慕容烨牵着马，把楚澜音抱到马背上，拿出来神色的披风裹在楚澜音的身上，这才翻身上马，两个人往河道这边来。
今夜，月圆。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枯草和碎石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越靠近河道，脚下的泥土越软，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在被悄悄地润湿了。
慕容烨在一块略高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楚澜音站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上游的方向看着。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田埂上虫子的叫声，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河里没有水声，河床还是干裂的，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一道道龟裂的纹路照得分明。
慢慢的，这里的人越聚越多，他们站在河边的堤坝上，点起了火堆，等着水来。
“阿泠，这里有了水，会更快好起来的。”慕容烨从身后轻轻的拥着楚澜音。
楚澜音靠在慕容烨的怀里：“会的，这里一定会越来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楚澜音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缓缓滚动，穿过泥土和沙石，正在朝这个方向过来。
她的目光盯着河道上游的方向，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是模糊的嗡鸣，开始能分辨出它的层次，上层是水波翻涌的声响，中层是水流冲击河床的声音，底层是泥沙被卷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动。风也变了，刚才还是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现在裹进了一股湿润的、属于河流的气味。
慕容烨牵着楚澜音的手，两个人都看到了，远处有正在缓慢移动的亮光。那亮光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地面正在被一块缓缓铺开的深色绸缎覆盖。
水来了。
楚澜音激动的抓紧了慕容烨的手：“你听，水来了的声音。”
河堤上的百姓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篝火照亮了天空，年轻人奔跑着大喊：“水来了！水来了！”